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古怪又天真。
苏渺莫名心跳加速,她推了推女子。
“姑娘,你说姐姐不是什么?”
童声在阁楼里回荡,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绿菀咽了咽口水,忽然发不出声音。她脸上尽是挣扎、纠结、犹豫,仿佛坠入沼泽,一直在下沉。
“我……”
苏渺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搞得头皮发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快点,再快点。她上前晃动女子的肩膀,发现她身上全是汗,不由提高音量道:“你快说啊!”
或许是她的动作起了作用,木桩子一样的人眨了眨眼,失焦的双眼聚成一个点。
苏渺意识到她看的是自己身后,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她打了个冷颤,忽然丧失转身的勇气。
咚咚两声,有人迈上楼梯,朝她走了过来。
“娘亲,明月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身旁跑过,冲过去抱住绿菀。
“明月还要娘亲陪我玩捉迷藏!”
小女孩欢快地说着,绿菀当场怔在原地。
苏渺紧绷的身体在看见明月的那一刻骤然松弛,她和周竹卿说了方位,没想到他居然把明月带来了,还如此沉不住气,提前就现身。
垂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苏渺无奈摇头,准备转身打趣周竹卿几句,待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她的心弦瞬间绷紧,然后猝不及防地断了。
“姐姐,你怎么……”
沈姝眼含暗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语气含着失望。
“渺渺什么时候学着和外人一起害姐姐了?”
“我没想害你。”
如果在之前苏渺会立刻认错,但她知道现在再不问就再也没机会知道沈姝极力隐藏的事,她已经打草惊蛇,以沈姝的性子,日后只会越来越严防死守。
她不想再活在沈姝编织的美梦里,她一定要知道事实。
沈姝宽大的袖口微微晃动,沙哑的声音似一把利刃划破平静,他越过苏渺,一步步逼近母女两人。
“是你教唆渺渺的?既然喜欢多嘴,那就留下舌头吧。”
明月藏在绿菀身后,懵懂地望着三个大人,对近在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
苏渺意识到什么,展开双臂拦住沈姝的去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在场唯一的知情人,怒吼道:“快说!”
话音刚落,沈姝完美的面孔裂开一道缝隙。
绿菀面嘴唇快速蠕动:“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说完这句话,她抱起腿边的人就从二楼跳了出去。
刺耳的破碎声响起,鲜红在脚边蜿蜒成一条河流。
苏渺站在河的另一边,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遥不可及,有什么难以跨越的阻碍横在她们之间。
她错愕地望着沈姝,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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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木兰诗
第58章
“飞高高啰!”
孩童的笑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绿菀看着怀中人纯稚的模样,低斥道:“闭嘴,再叫把你扔下去。”
明月捂住嘴,眼睛却弯弯的, 小小声道:“娘亲, 我和爹爹都好想你。”
“我不是你娘亲。”
明月撅着嘴道:“我在爹爹的画里见过你, 像仙女一样。”
绿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姓周的真恶心……”
她提溜着小萝卜头一路往客栈去,心莫名有些慌乱。
在房间里找到被绑成粽子一样的男人后,绿菀舒了口气, 一脚揣上去。
“自己的孩子都被人拐走了,还在这里睡大觉?就你这种人, 也配当爹?”
周竹卿无知无觉地躺在地面, 绿菀看得扎眼,把人松了绑扔到床上。
她本想一走了之,奈何有个小拖油瓶把她手指握着, 小孩儿的抓力可不小,她怎么甩都甩不开, 除非把她手指掰断了。
小女孩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娘亲不要走。”
绿菀捏了捏她的鼻头, 终是没狠下心, 没好气道:“等你爹醒来我就走不脱了。”
她第一次在小孩的脸上看到类似讨好的神色,明月小心翼翼地钻进她怀里, 像个小耗子似的。
绿菀心头一软,长叹一口气。
过不了多久就天亮了,大不了把人哄睡着再走,只是可惜那碗血,到手的鸭子飞了。绿菀气得往男人腿上踢了一脚,骂道:“没用。”
她搂着小人儿躺到床上, 见她探出脑袋望着自己,眼底亮晶晶的,冷脸道:“快睡,再不睡我马上走。”
明月紧紧闭上眼,她躺在两个人中间,幸福地拉住两人的手。
月明星稀,阁楼披上一层黑纱。
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爆发,谁也没能先开口。
苏渺一直在消化女子临走前的话,边思考其中含义边回想认识沈姝以来的点点滴滴,卡壳的思绪便活动起来,那些曾经因信赖而被她刻意忽略的破绽走马观花般在脑中闪现。
譬如沈姝为何从不在她面前换衣裳,哪怕是做亲密的事也是衣冠完整,明明是个重欲之人,却只对她单方面施为。
难道苏渺就没有怀疑过吗?她当时怀疑过,但她自己就给沈姝找好了理由,因为羞涩所以才不肯脱衣。
但凡她脑子清醒点,跳出刻意营造的温柔乡,就会发现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她不过是以己度人,以自己的性子去为沈姝的反常做解释。
沈姝在床上可以说是花样百出,手段高明,常常把她折腾得面红耳赤。
这样一个人,会害羞吗?
光是这一点,就够引人怀疑的了。
她到底是有多傻……
苏渺抿了抿干燥的嘴皮,软弱如她,也在此刻爆发了最大的勇气。
她听见自己冷嘲一声。
“这三年把我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沈殊愣了愣,很快道:“渺渺,你听我解释。”
这个话术苏渺自己就用过,她在沈姝震惊的目光下上前去,然后一把抓住他的下.身。陌生的触感充盈,不带任何旖旎和情欲,只剩下满心的凄凉。
苏渺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她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愤怒、决绝,气得她脑仁都在疼,双耳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套上麻袋毒打了一顿。
气到极致,她反而笑了出来。
“沈公子,到了这关头你不会还要说是系在腰间的玉势吧?你扮作女人压在我身上时,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我发现吗?还是说被我发现的这刻起,你羞辱人的戏耍便结束了?”
沈殊白着脸握住她的肩膀,连声道:“我对你从来都是认真的,不是戏耍。我有我的苦衷,若是有其他的选择,我绝不愿意骗你!”
“可你还是骗了我。”苏渺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苍凉一笑,“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吗,你骗.奸了我。你骗了我的感情,奸.污了我的身体,到头来你说有苦衷?你的苦衷与我有什么相干,为何最后是我来承受!”
沈殊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呼吸紊乱,扣在她肩上的手越来越收紧。
“不,我爱你,我们是因为相爱才会敦伦,我心里早已把你当作我的妻子。渺渺,不要说得这么不堪,姐姐听了很难受……”
“我一度也把你当做我了我的妻子!谁允许你称自己为姐姐?你是个男人,一个用心险恶,欺骗残疾女子的无耻之徒!”
苏渺怒吼一句,一股热血涌向头顶,她现在全身血液沸腾,头脑却无比清晰,理智渐渐回归后,苏渺扒下他的手,将一肚子苦水全部吐了个干净。
“你好事占尽,你有什么难受的?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整日活在自我怀疑中,对你的愧疚从没有消退。是,我是背叛了你,和李渭南发生了关系,这件事我认下,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你。可是如果我们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呢?倘若知道你是个男子,我不会和你有任何接触,我也不会因为你搅入这段违背人伦的关系,更不会因为你变成我从前最不耻的那种人!”
“不耻的是我。”
沈殊双腿跪地,膝行到苏渺面前,脸上毫无血色,乞求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可是渺渺,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不管我是男是女,我们的感情总是真的。你原谅我好不好,除了这件事,我再也没有别的事瞒着你了。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人,只要你原谅我,以后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没有你我会死的……”
“我已经原谅过你一回了。从离开石头村起,路上有这么多次机会你都可以坦白,可是你没有,你只是享受着玩弄我的过程,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