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3)

  她垂下眼帘,轻叹出一口气:“我已失三任皇后了。”

  燕王也默然片刻才道:“已经过了这许多年,该放下了,选些新人也好散散心思。”

  “一把年纪了,要什么新鲜颜色。”皇帝苦笑,“你我也不过脱不得一个春秋恒常的壳。喏,后面还有个不知道活了几百几千年的大妖怪呢。”

  法兰切斯卡耳力极佳,听见皇帝揶揄他,张口便抱怨道:“和我什么关系啊……”

  他向来不守宫中规矩,同天子说话也“你我”相称甚至直呼其名讳,连此刻也略撇着嘴,水色的眼珠子半掩在浅色睫毛底下,直如宜喜宜嗔的少小郎君。

  “没什么关系,不过拉你做个垫背的。”皇帝对他宽容得不像话,轻笑道,“你生得好看,不知道多少宫侍把你当内臣呢,有你在我也好转移些许前朝的压力。”

  法兰切斯卡撇撇嘴,一双手肘直接枕到脑后:“挡箭牌就挡箭牌,记得涨工钱啊。”

  他身材纤细高挑,配着一头浅金色的凌乱卷发同底下水色眸子,在宫里确是独一份的美貌,不怪燕王误解。

  “我听说红绡院新捧了花魁,少不得要去见识见识。”

  可惜长了一张嘴。

  “你是御前内侍总领,又替我训练长秋监中暗卫,薪俸皆有定数,”皇帝故意顿了两拍,等着法兰切斯卡露出苦相才接道,“瞧你那样儿,我私下赏你些,买一回那花魁入幕便是。”

  皇帝嘲笑了那金发妖精一通,待回栖梧宫换过便服,想起来道:“传侧君来一道用午膳。”

  御前中官长安愣了一愣,才忙应喏退下。

  圣人长年独居,崔侧君自定远军案后已近十年不曾面圣了。

  这下传召也令侧君慌了神,许久才挑定袭织银素面罗制的浅灰直身,一顶四方巾子,不施粉黛闲妆而来。

  “臣侍见过陛下。”

  他身形颀长,容相清癯,眉秀似柳,目清如凤,下颌有髯,看去很有几分仙风道骨。

  不愧是博陵崔氏的嫡长子,从前便以姿容气度为先帝定下为太子君。

  后来皇帝储位两度废立,这婚约本就只有口头上的东西,几经波折未能成真。

  待到登基时候,却又为时已晚了。

  如今他虽已色衰,身上倒还很有几分风流,看得人心旌动摇。

  若不论其他。

  “坐吧,”皇帝指了指膳桌旁的位置,“今日前头提了选秀,想来你已有耳闻,朕是特意请你来商量的。”

  原来如此。

  崔简心下苦笑,十年过去,她终于召见一回,却原来是有用时赏一饭罢了。

  他依言坐下,微侧过身子,垂首回话:

  “是,长安已告知过此事。”

  “这些年为着宫中无甚主子,内侍多未增补,若要选些新人入宫,少不得要选一批身家清白之人充为内侍,另则各处宫室亦须匠作监修葺,以备新人入住。”

  一言毕,侧君终于微微放松了袖角,眼皮微微抬起,却在将要瞧见皇帝时转瞬落下。

  “听来颇要费些银钱。”皇帝笑言,“内帑可有结余么?可要朕开了私库贴补些许?”

  她不过这么说,实不可能真心开私库。

  崔简心下苦笑:“陛下无需担忧银钱,近年禁中开支不多,皇庄所得并户部拨款盈余甚巨故而内帑丰实。如陛下登基以来头回选秀,便大办一些也是合宜的,禁中余钱已足用了。”

  “甚好。”

  侧君垂首只能瞧见皇帝淡色裙角,听话音她约莫是赞许的。

  他两颊微微提起,垂首时忍不住微笑:“也是陛下节俭,又仁心放了许多宫人出宫,才有这许多盈余。”

  这话音仍旧维持温和儒雅的体面,声气里却是轻快许多。

  殿内气氛松快,皇帝便忍不住促狭起来:“朕本还担忧你要吃味,看来朕多心了。”

  她手指拂过侧君衣摆,正欲抬起他脸逗弄些许,却不料崔简身子骤然瑟缩,避开了她手。

  那一角衣料也错过了天子指尖。

  崔简仍垂着头,音声却低下去:“臣侍不敢,善妒乃宫侍大忌。”

  “叮咚”一声,原来是皇帝搁了玉箸。

  她猛被扫了兴致,面色冷下去:“侧君德行出众,足以垂范六宫,合该要赏。纯如,你想要什么?”

  触及皇帝语尾寒气,侧君身子不由一抖,声音越发轻了:

  “臣……臣不敢以本分受无功之禄。”

  虚伪。若他真不爱爵禄何必苦求进宫,本家满门抄斩后又忝居侧君之位十年不愿放手。

  甚至……两位皇后因他而死。

  可恨。

  皇帝微微眯起眼,反换了副笑面道:“纯如何必自谦呢。也罢,既是你不愿受赏,便留下来用膳吧,今日三宝鸭子、持炉珍珠鸡做得都不错,你如今也正该进补些。”

  “是……臣,谢陛下赐膳。”

  崔侧君低眉敛首,替妻君盛上一碗汤。这汤以火腿吊了几个时辰的鲜,香气浓郁,色泽乳白晶莹,瞧来颇有食欲。

  她惯用清淡菜色,荤腥之物非爽口落胃不可,今日却用了一品鲜汤,想来近日胃口甚佳。

  皇帝接了碗,以汤匙缓进了几口。侧君偷觑她面色,却辨不出喜怒,只得依进膳规矩另布了数菜。

  皇帝伸箸过去,才夹起一道笋丝来便放下:“不必布了。”她瞧了身侧座位一眼,“你也用些。”

  “是。”侧君扶了扶巾帽,敛衣坐下。

  寂然饭毕,待宫人撤了膳桌,皇帝忽而似笑非笑道:“不若纯如留下来伺候午睡吧。”

  她手早落在衣襟上,只消微一使力,侧君那点体面的儒雅便要烟消云散。

  崔简心下一惊,带着身子便又是一躲。

  他已有近十年不曾侍奉过圣驾了。伺候天子起居是宫侍职责,他本不该如此躲闪回避。

  这是久违的圣宠。

  他微微倾身向皇帝,由她指尖落向衣带,身上却还是止不住颤栗。

  终于。

  侧君双膝一软,急忙跪下,匍匐在地:

  “陛下,白日里恐不合宜……且臣侍已蓄须,髭须生硬,只怕扎伤陛下……”

  宫侍蓄须便是招嗣无望,欲撤牌子清居宫中之意。

  他早被厌弃,不过苟延残喘至今日,也已过年岁,何故要留他在此呢。

  皇帝盯着他巾帽沉默许久,终究是一拂袖,寒声道:“罢了,长安,送崔侧君回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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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注意甄别坊间秘史与宫闱实录区别~(bushi)

  总之就是说书的有些对有些不对,超强线索提示但谬误也超多——

  第2章 帝心

  金线流苏微微颤抖着离开视线,红缎盖头在喜秤下飘离鼻尖,一片棱角分明的下巴首先落入崔简视线。

  那张银盘脸上生了一对多情长眉,却偏配了个英挺的高鼻梁,挑着眼皮子看他时那明媚便带上几分寒气,配着略微凹陷的双颊,变成了冷峻。

  她就是他这一生倚仗的良人了。

  早闻她从前少年风流,御街打马,是京中多少郎君意中人,如今却入了他春闺。

  “你就是崔简。”她的声音冷淡得厉害,“先帝亲自替朕择的正君。”

  她逢先帝国丧不便纳侍,故而只封他作贵君,也并未大行册封之礼。

  崔简生怕错了言语,垂了头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臣正是崔简,是陛下新册封的贵君。”

  早年先帝口信传到崔家,有意让他进东宫做正君。彼时他年方十五,才到了相看年纪。

  后来她储位被废,崔氏自忖名门望族,自不愿将嫡长公子嫁予弃子,自此搁置亲事。

  崔氏拜高踩低,她心头有恨是应当。

  他是博陵崔氏

  嫡长公子,是崔氏脸面,更不可行差踏错。

  “还算乖觉。”皇帝坐下来,唤了宫人,神色颇为不耐,“还不全礼?”

  宫人战战兢兢,忙照礼念了些祝辞,又斟了合卺酒捧来。待二人碰杯饮下了,这才忙不迭退了出去。

  一室沉默。

  “陛下……”崔简试探着唤了一声,他不能让天子空候,“陛下,臣侍……”

  他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说不出这等话,却还是硬起头皮,尽力不输了世家子的姿态,“臣侍伺候陛下就寝。”

  “嗯。”皇帝应了一声,坐着没动。

  崔简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一点不该有的表情,默然替妻君宽衣。

  初秋时节,她却仍旧以纱罗做衬衣,外头罩着吉服大衫,只颈子处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肌肤,紧裹着利落的下颌线,看得人心旌摇荡

  他屏息静气收了神思,伸手去解皇帝腰带。

  大带外丝绦系的是个吉祥如意结,原是极方便通开的,可他手一抖一抖,便怎么也抓不住丝绦的流苏尾巴。

  那根丝绦死死绞在一处,崔简不知摸索了多久,只觉脖颈充血,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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