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皇帝才开口:“你不必如此勉强。”她顿了一顿才道,“手这么抖,自然解不开。”
“臣侍有罪,请陛下责罚。”他一时紧张,竟跪了下来。
“你跪得倒是快。”皇帝语含讥讽,嗤笑一声,“侍奉不力,确实有罪。”
她径直站起来,“崔贵君御前失仪,便在万云殿禁足一月,静心思过吧。”说着已然是迈着步子往殿外去了。
皇帝懒得再看这个千娇百媚的贵君,最后冷淡地留了一声“不必跪了,起来吧”,便再也看不见背影。
新婚之夜,他便被妻君罚了禁足,日后还如何与她亲近。崔简心下一沉,追着皇帝背影膝行爬去:
“陛下……陛下留步……!”
“公子!公子!”
等崔简再醒过来,却是被身边的内侍绿竹摇醒的:“公子梦魇了,奴替公子倒杯水来压压惊。”
崔简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已过去十九年了。窗外日头正好,透着窗格映在墙面上,是一片陈年书纸样的金黄。
他平复下呼吸,想来是先前皇帝留他侍寝的难堪,使他徘徊进新婚夜的梦魇。
他心下总对此事有些惴惴。
是为了那些旧事。
皇帝久不召见,却忽而要他侍寝,他总怕昔年旧事重演。
哪怕他背后早已无崔氏。
不对。
莫非……陛下先前是在给他台阶?为了选秀事给他做些面子,特意留他侍寝……?
是他不识趣了些。她姿态已足够低,自己却回绝了圣人好意。
如此这般,皇帝却没开罪他,大约已是看他周全妥帖的恩德了。
如今得先想法子补偿起来才是。
“绿竹,拿了账本来,本宫要着人准备内宫修整事宜。”
“怎么了,看什么呢。”到了就寝时分,法兰切斯卡仍端了一碟瓜子,嗑得嘎嘣脆,凑过来看皇帝手里的密报,“不是都准备睡了么。”
皇帝毫不留情,头也不回,卷起信封便兜头拍在妖精脑门上:“我看你眼里是越发没规矩了。”
“哎呀我一直都这样,写的什么啊……”见皇帝把纸展开来递给他,他才接了读起来,“昨儿许留仙的事儿?”
“是啊,我说她许大人怎么突然关心起内宫了呢,原来是为了和沈晨示好,好让沈晨支持她清丈田地的提案。”皇帝嗤笑一声,只觉无趣。
“你不是都答应选秀了?”法兰切斯卡随手拿了旁边一盏茶,一口牛饮到底:“沈晨也要支持她的提案了吧?”
茶盏一下见了底,只剩下碗底还有些茶叶残骸。
“有什么支持不支持的,我本来就认为应该重新清丈耕地,沈晨也不过是觉得尚不妥帖罢了,这招是许留仙心急了……就是不知道她在急什么——哎,那是我的茶!”皇帝从法兰切斯卡手里夺回茶盏,一见盖碗里却已空了,“……长宁,再给朕上一盏茶来。”
“诺。”长宁在外间应了一声,不一会快步进殿来,手上却没捧着茶盏,“陛下,崔侧君求见。”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皇帝挑眉不解,多不合规矩呢。她往外张望两眼,终于还是允了,“让他进来吧。”
法兰切斯卡一听,瞧着昨日里那样多半这下留崔简了,便忙放了密报从后门出去,不再听人帐中叙话。
“陛下,臣侍昨日下午查验了账册,今日又在各个宫殿转了转,整理了需要修葺的宫殿名录及大致的修理内容,这是臣侍草拟的章程和预算,还请陛下过目。”
侧君递了折子来,眼光却落在皇帝裙摆上的工笔花鸟刺绣上,手指微微摩挲袖口。
“纯如做事,朕一向放心,看与不看皆是一般。”话是这么说,皇帝还是把折子拿过来,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
崔简这般人才,不入朝堂其实有些可惜。不过一日办,他便已将各宫各殿了解详细,各处修缮粉刷都记载清楚,这章程里甚至连工部运料制漆的费用和时间都考虑在内。说是草拟,实际却已可拿去作督办了。
若非先帝定下口头婚约,他必得是个前朝的能臣。
皇帝微笑道:“好,纯如只管安排内侍省照办就是。”
“谢陛下恩典。”侧君谢了恩,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踌躇道,“臣侍……臣侍还备了些宵夜给陛下。”
此刻提起这茬倒有些突兀,仿若是背戏本子上提前写好的词。
皇帝扬起一边眉毛,掀起眼皮子看他。
恐怕递章程不过是幌子,这才是真章。
怎么回事,昨日还说蓄须不宜侍君,今天就转了性子巴巴儿地来送宵夜。自当年定远军案尔后,不都是谨慎周全办事,不敢有一丝差错,此外再不多一句嘴的么。
她还以为世家公子多重体面呢。
皇帝这才发觉今日这位久不承宠的侧君换了一身泥青色广袖纱罗道袍,里头的衬袍也是纱罗制成,层层叠叠,宽袍广袖的,愈发衬得人清逸出尘,连年长后脸上皱襞也成了仙人状貌。
“纯如坐吧。”皇帝明了,不禁发笑,“给朕带了什么宵夜?”
“臣侍想,陛下政务劳累,牛乳羹清淡落胃,还可安神……很合适。”崔简每每讲起章程就健谈起来,若真要他卖弄风情,他实在是半点也做不得,说话都变得温吞。
明明就算站在那都有几分正经风骚,真是白瞎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不叫绿竹端上来?”
“是,是,是臣侍浑忘了,绿竹……”侧君一下摸了摸衣摆,一下又攥起袖口,很有些不知所措。
皇帝只觉好笑,待绿竹放了食盒便将人都遣出去。长宁见事明白,甚至带上了暖阁的门。
侧君有些紧张,两个拇指不住地摩挲袖角,人却如钉在原地一般。
“还不来伺候朕用膳?”
“是,是,臣侍遵命。”侧君抬了腿迈出半步,只在心下微微叹气。眼下是陛下宠爱,该欢欢喜喜承恩才是,便不说崔氏嫡长子的身份,便是做了侧君该有的仪态气度也全没影儿了,怎么这下连手怎么放都不知道了?
四十七的年纪了,却还是这般生涩。
皇帝可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看他无所适从以为他不愿,叹道:“纯如若实在不愿朕不勉强,你多年辛苦,朕不会为此事开罪你。”
“不是的,陛下……”昨日的梦魇那样真实,皇帝昔日冷漠的背影又落在他心上,让那一夜的难堪渐渐延长成巨大的阴影,兜头盖脸扑将下来,“陛下,臣侍只是,只是紧张……”
他说到最后声音竟弱了两分,看在皇帝眼里只觉得惊奇。
崔简入宫十九年,从来将世家大族公子的脸面摆得最重,凡事总求一个体面周全,一分弱音也不肯现于人前,便有些难处也都自己吞了。
不成想今日这一番小意温柔倒别有意趣,那容色衰颓的脸都有了点年轻时的风采。
“你先坐吧,别空站在那了。”皇帝自己端了碗来,舀了一勺,“还不错,是你的手艺?”
“是,臣侍入宫后没什么可做便学了厨艺,本是打发时间的事务,陛下谬赞了。”
果然说到寻常话题他就顺畅许多。
“哦……学了哪些菜
色?”
崔简忍不住微笑起来,却忽而又觉苦涩:“臣侍不擅大菜,便专学了些点心羹汤,陛下若觉得好,臣侍便做了来。”
其实从前他也常送点心,只是皇帝忘了。
“臣侍记得陛下最爱牛乳甜糕,明日便送来。”
“你操劳得多,不必专程送什么吃食,”皇帝放下调羹,崔简忙摘了帕子替她拭唇,倒让皇帝愣了刹那,“新秀入宫后你也仍旧是理内宫事的侧君,朕终究是敬重你的。”
是敬重,而非爱重。
只是这样的体面话。
崔简自认并非糊涂人,也早知她心里挂着的另有旁人,但想到其中分别终究难免失落。
他不过是来得晚了些,便再无一丝机会。
“是,臣侍心中都明白。”他端起世家公子的脸面来,露出一个温雅微笑,“多谢陛下爱护。”
只是那方帕子已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了,皇帝瞥见,只觉可笑。
端着一副虚伪架子,还不是要来邀宠,生怕没有了似的。
“好了,夜宵也用了,崔侧君是不是该侍奉朕安置了?”皇帝轻笑,执起侧君的手来,“才过了四十五就蓄须,也太早了些。先帝朝的谢太君年逾六十都不愿蓄须的。”
“陛下不喜,臣侍明日便着人净面。”崔简依依跪到皇帝脚边。
“不必净面,纯如长髯也别有风度,”皇帝伸了脚给他,侧君便恭恭敬敬地替皇帝脱了丝履,除下绫袜,捧起妻君一双玉足来。
皇帝年少时爱打扮,又喜宴饮游乐,在京城不知引了多少官家儿郎弃了仕途学起伺候女子的本事,只求有朝一日得拜皇储裙下,做个内臣,他虽远在博陵本家亦有耳闻。只是后来命途多舛,待到终于入宫,她却与传言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