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5)

  他只识得一个淡漠的妻君。即便是锦幄初温,对坐调笙之时,她甜言蜜语下也总有几分疏离。

  现下想来,那所谓的情浓,未必不是他一厢情愿。

  皇帝本要安置,是以身上只着最简易的便服,头上也只余一支盘发大簪。面不施妆,头不点靥,看着倒温和许多。

  待伺候着宽解了皇帝外衫,崔简又去解她衣带。

  新婚之夜的梦魇再次袭上心头,那个怎么也解不开的结又出现在他眼前。

  许是梦魇。

  “怕了?”皇帝抓起他的手,轻轻一扯,“朕看侧君是痴长了这二十岁。”长裙随着她起身动作委地,散开一片轻云,“怎么,侧君打算站着等朕睡下?”

  “臣侍岂敢!”侧君慌忙退后一步,动作乱得不成章法。

  他眼神不知落于何处,目之所及只有衣摆,衣角,袖缘,同寝殿内微凉的地砖。

  皇帝轻呼出一口气,转了个话题:“纯如,上次朕召幸你还是什么时候了?”

  侧君几乎脱口而出:“回陛下,是章定十年十月初五。”

  “是长了些。”皇帝向前一步,将外袍随手丢在地上,“难怪你如此慌张。”

  帝王身上只有些淡淡的瓜果清香。分明是清浅雅致的气味,可崔简只觉浓烈馥郁,侵占了他全部理智。

  “上次陛下说臣侍年纪长了,有些……力不从心。”他只想赶紧说些什么转移视线,话一出口便悔了,怎的说起了这个。

  “今日又如何?”皇帝没打算等他辩解,再往后……崔简闭上了眼睛。

  但愿别败了她的兴致。

  说到底,他还是扫兴时候多。

  初入宫时节,皇帝厌憎侧君,宫中人尽皆知,法兰切斯卡都替他敲打过拜高踩低的宫人。只不过那是个没心的,大大咧咧就说出来皇帝纳他不过为了安抚朝臣做做样子,放宽心别想做宠侍就得安稳。

  皇帝嫌他嘴碎,把人拖走再也不许他见自己。宫人一看圣人跟前的红人都免不了要被封口,自然也就矬磨更甚。

  那几个月难捱得很,他如今还能回味起当日苦痛。

  尔后好难得有一日,皇帝心血来潮到万云殿看他,他礼数周全了,伺候用膳也算妥帖,可到那时候他却下意识避了开去。

  那时皇帝恼他厉害,当即冷脸拂袖而去,又是许久不曾来看过他。

  他到底不得圣心。

  “想什么呢。”女人纤细微凉的指尖抚过脸颊,指甲刮过的酥麻感教崔简全身绷紧了不敢乱动,“纯如,你怕是忘了头回侍寝是什么情景了。”

  崔简忙垂下眼:“臣侍不敢忘。”

  到底是大家子,崔简看人时候其实很有威仪,一双凤眼明亮锐利。

  只是一旦对上皇帝,那点子威仪便全没了踪影,总要闭眼偏头一副隐忍相,还像是委屈了他。总教皇帝回回恼火,不是一路敷衍,或是换了鞭挞拷打,就是半路败兴,拂袖而去。

  今次他主动递上台阶,合该给些体面,到底也在宫中勤谨侍奉这么多年。皇帝拽了他的手臂,直直将人拖到榻上。崔简微微抬起睫毛,凤眼里原来已经蓄了一汪水,盈盈地映着皇帝的脸,让皇帝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新婚夜。

  一双纤长微眯的含情凤眼,风流妩媚的修长俊眉,配合容长却棱角分明的清俊轮廓,饶是她多年游历在外,见了许多容色好的哥儿,也不由得感叹起上天的不公。

  若只论相貌,大约只有已经仙去的冯文忠公同她胞兄燕王勉强能与之一比了。此二人俱为当年名动京城的美男子,只不过冯文忠公是带有几分异域胡姬的勾人风流,燕王则是含情脉脉温言软语的笑里藏刀。

  比起这位崔大公子都少了些端正的风骚。

  “回陛下,臣正是崔简,是陛下新册封的贵君。”

  这公子行礼如仪,眼睛不卑不亢地直视前方,明明是端正到无可挑剔的礼数,甚至可说是严而有节,却生生被他俊美风流的长相带出了几分风流蕴藉。

  可他偏偏是崔氏人。

  待得伺候时,那么一副不情不愿样子,反教皇帝恼火——难道不情愿只他一人么。她本想忍一忍全了一则新婚体面,也好放出消息欲崔氏修好,却不想甫一开口他便忙不迭跪下去,那本有的几分不虞更越发成了忿恨。

  本晓得他难做,身份也尴尬,只是个被先帝一道口谕耽误了好年华的牺牲品罢了,没想到他心里这么不情不愿。皇帝不乐意勉强,更没兴趣去讨好一个本就无甚感情的人,自然也懒得瞧见他。

  “陛下……”崔简见她不语,忍不住出声求道,“陛下……”他怕皇帝见他衰老又要扫兴。

  “着急了?”皇帝俯身凑到他耳边,“朕还一直以为侧君公子无欲无求,是朕想错了。”

  她的脸与十九年前新婚夜里所见一般无二,仍旧是明艳与清冷混杂在一处的姝丽容颜,只是今夜她格外有耐心。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侧君只感觉后脑被托了起来,皇帝留得整齐的指甲便随着动作插进发间,徐徐收放手指,轻挠他的头皮。沙沙声透进脑袋,震得人昏昏沉沉。

  “好了,好了,纯如……”皇帝浅浅吻上侧君的脸颊,蓄了须的脸没剩下多少白地,轻吻便落在颧骨上。

  “陛下……”侧君的眉头迟迟舒展不开,凤眼里的水快要溢出来,晶亮亮的,却仍旧不肯有一分失言失态。

  皇帝轻轻抬起侧君的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胡坐在榻上,让侧君靠在自己怀里,“现在可好?”殿内一扇窗未闭严实,凉风陡然触及皮肤,激得侧君抖了一下。

  她轻声笑:“纯如力不从心,朕便放过纯如好不好?”

  怎么会好呢,他怎能完璧归赵?

  为了侧君的体面,崔简硬是咬紧了唇瓣不让皇帝看出端倪:“臣侍都依陛下。”一丝弱音也无。

  “嗤。”

  夜风顺着窗牖潜入殿内,凉得有些沁寒了,侧君却不敢挪动,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他不敢惹了妻君不快,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由着皇帝揉圆搓扁。

  皇帝把玩着他刚蓄到颌下寸许的髯须,对待稀奇玩意一般以手指梳开了,又拢在一处顺着抚下去。

  侧君自蓄须伊始便常以头油及茶麸护理这把髯须,日日梳理,是以手感软硬适中,并不至于扎伤天子。

  “陛下很喜欢……?”侧君几乎就快睡着了,眼皮打架,眼睫一开一合的。

  “嗯,纯如蓄须后倒比从前更有韵味了。”

  “陛下别打趣臣侍……”他微

  微拉起嘴角,等过两日新秀入宫她就不会记得这些床笫间的胡话了。

  帝王之心,不可奢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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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殿选

  三日后便是正式的殿选。

  本朝上次选秀已是四十四年前,先帝通泰二十四年,许多旧例都已不可循。礼部官员从选秀宫殿、秀子住处到殿选时新秀究竟从哪个门入宫、待选时如何面圣吵得天翻地覆,燕王每天听一群文官引经据典地争论,人都消瘦好几圈。

  后宫里头崔简安排人手亦是辛苦。内宫松弛多年,要找到足数的教引公公都有些困难,只得临时自尚仪局抽调几位教管内侍为新人教引规矩。

  至于各宫的洒扫粗使内侍,六尚二十四司的人手补缺,赏赐秀子的宫花、香囊更不消提,连带着宫规也重新校订了一番,忙碌了一个春天,总算是赶上了。

  皇帝好不容易得了空,召了燕王进宫,趁着晚膳间隙翻看起殿选的名单:“阿兄难得认真一次,还真把沈相几个儿子都弄进名单里了……等等,”她突然愣住,“沈希音在朝为官啊,当的是从六品的鸿胪寺丞,怎么也弄进来了?”

  燕王眨眨眼笑得狡黠:“臣叫人暗里传话沈相,说道既然沈相提了选秀,陛下自然是第一个相看沈家公子,他只觉陛下无理取闹,赌气连已入仕的长子都上报了,臣便就坡下驴,让沈相几个儿子都到了殿选。”

  皇帝几乎能想到沈晨那大呼“陛下胡闹”的样子。

  “噗。”她笑出声来,“阿兄还真是……沈子熹是刚直人,只怕这下是真气着。他几个公子大都议了亲,朕若留名岂非强拆佳偶?如沈希音这般为官的更是狎亵臣工,他是和朕赌气呢,看朕不会这等昏庸行事罢了。”

  皇帝摇了摇头,略放低了名册,“更别说他还算半个宗室。”

  这也就是走个过场,意在透出她不想再听选秀事之意罢了。

  “可别这么说,”燕王微微笑道,缓缓将手盖在名册上,“沈希音如今二十四岁,年纪虽长了些,可前些年说亲时候也是媒人踏破门槛的俊秀少年,说来沈相年轻时是怎样的美人陛下不晓得么,他这几个儿子,看一看绝对是值得的。”

  “沈相还做东宫舍人时的确眉清目秀,当时还是……还是先生从翰林里挑中了,提拔来东宫的,南安沈氏隔了好几代才出了沈子熹这么一个俊才,总算是又将沈氏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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