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少年_来杯苦茶【完结+番外】(28)

  中午到点休息时,陈烬找到了工头,询问他是否可以预支一周的工钱。

  工头诧异又好笑道:“才第一天就要跟我预支工资?你当我什么?冤大头啊。”

  陈烬自然知道对方的顾虑,便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记下家庭住址和学校,还有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他把纸递给工头,笑说:“哥,我不会跑,这是我的学校,跑了您到学校找我。”

  工头歪着脖子看了眼纸条,目光在纸条和陈烬的脸上来回游移。

  “我怎么信你?”

  陈烬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您要不信,大不了我现在就走。”

  工头倚着墙权衡片刻,看了眼他身边堆起的土料,半天时间就干了别人一天的活,关键还比别人便宜。他琢磨片刻,拿不定主意。

  陈烬又说:“我先去回去一趟,您想好告诉我。”

  “你等等!”

  *

  中午,陈烬给冯春华办理了出院手续,回病房时,许昭正在整理冯春华的衣服,陈烬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到床前,自然地接过许昭手里的衣服。

  “我来。”

  许昭看着他沾满污泥的背心,欲言又止。

  两个人整理好随身用品就带着冯春华回家,一路上许昭都绷着脸,闷不吭声。到家后,陈烬开门,让冯春华先进门,又把行李搁在门口。

  他没进去,许昭自然也没跟进去。

  两人站在门口,聒噪的蝉鸣像在催促着他们开口,陈烬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完整的百元纸币,另一只手将许昭垂落的手腕握紧,把钱全部塞进她的手。

  “拿好。”

  许昭凝视手中的纸币,只说:“多了。”

  “当利息了。”

  这算告别吗?她设想中的告别是怎么样的呢?是她乘船远航,而陈烬站在山头远眺渐远的船只,彼此守望,告别,珍重,然后对她说,后会有期。不应该是这样吗?

  而现在呢,两人干站着,把账算清,然后互道一声再见吗?

  反正她说不出口。

  一夜未眠,许昭有些累了,不想在此纠缠不清,留下一句“我还会来找你的”,便跑开了。

  回到家,陈莉站在镜子前摆弄她的新裙子,见许昭进门,便问她好看吗?许昭点点头,含糊地应了声‘好看’。

  “你也太敷衍了。”

  许昭停下脚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最后恳切地点点头:“真好看。”

  “......”

  陈莉无语,瘪着嘴揶揄道:“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

  许昭这才想起还欠陈莉钱,于是从那叠百元大钞中抽出两张递给陈莉:“表姐,钱先还给你。”

  “那么多?我只给你六十三。”

  “拿着吧,我用你家里不少鸡蛋。”

  “那才值几个钱。”

  “就当是利息了。”

  陈莉半推半就接过钱,又看她手心另一叠钱,好奇道:“你妈回来了?”

  “嗯?”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见她不吭声,陈莉的眼睛又瞪大半寸:“陈烬给你的?”

  许昭没说话,默认了。

  “他挺舍得的。”说完,在镜子前转了个大圈,继续自我陶醉。

  许昭上楼洗了个澡,顺带把衣服洗了晒在阳台。她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看到挂在阳台上的衣裳,湿的厚重,海风吹不动,而干了的衣裳在海风的吹拂下,在蓝天的反衬下,正大开大合地挥舞自己的衣袖和裤腿。

  夏天本应是这样,肆无忌惮,自由洒脱。

  而非此时,如她心情一般,下着朦胧细雨,偶尔一道惊雷,震得她慌不择路。

  精疲力竭却睡意全无,许昭趴在窗台上凝望前头那座小房子,不知道阿奶现在醒了没有?脑子是否清醒?醒来过是否会呼唤自己的名字。陈烬呢?出门了吗?

  胡思乱想一番,她把陈烬给她的钱取出来数了数,加上给陈莉的一共两千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她来时的一样。也就是说,她这几天所有的开销,路费、饭钱、包括发烧时医药费,统统是陈烬在承担。

  也好,至少不是两清。

  这回,算我欠你的。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最终疲惫占据上风,彻底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到了饭点,一家人在露台吃晚饭,霞光如绸,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周玲和陈有民在谈论明天青青的婚礼,而后天就是台风过境时。

  许昭出生在北方内陆城市,她好奇为什么后天台风就要过境,而今晚却霞光漫天。

  她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目光时不时瞟向码头方向,六点多了,最后一班船应该靠岸了。

  多年后,她已经忘了当时陈烬是如何闯进她视野的,只记得那个傍晚,视野里漫天橙红,他低着头,微佝着背,沿着海岸线踽踽而行,残存的一点日光将他影子拉扯得笔直而狭长。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有光束穿透他的身体,刺进她的眼。

  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对告别的执着,忽然释然了。

  第25章

  ◎不好意思啊,叔,我来晚了。◎

  陈烬到家后先去厨房煮了点面条,再去二楼查看冯春华的情况。怕她犯病出去闯祸,陈烬只能将她反锁在二楼房间里。

  门被慢慢推开,入眼一地狼藉。

  她醒过,也闹过,现在又睡了。

  陈烬把屋子简单收拾一下,把面条搁在床头,轻轻唤了声:“阿奶?吃饭了。”

  冯春华背着身,缓缓扭头,看他一眼,半天也没吱声。

  陈烬瞧她状态尚可,便想扶她起来吃饭,哪知她忽然呜咽一声,泣不成声。

  “怎么啦?”

  她哆哆嗦嗦语不成调:“小烬,阿奶,尿了。”

  陈烬摸了摸湿透的凉席,深深提了口气,将她扶坐起来,转而笑道:“有尿就尿,总不能憋着。”

  “阿奶没憋住,拖累你了。”

  “是我不好,没考虑周全。”

  陈烬将她抱到椅子上,又把面条递到她手心,嘱咐她吃的同时把床上的席子被子全部拆下来。

  冯春华内疚得吃不下饭,含着眼泪看陈烬换席铺床,自从小舟走后,她常常会去那片海域逗留,好几次都下定决心去陪小舟,可每每想起家里还有个小孩儿要照顾,总狠不下心。她常想,陈烬聪明懂事又孝顺,这何尝不是老天对她的补偿和眷顾,又何尝不是挽留她的方式。

  可如今不一样了,在她仅有的清醒时光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陈烬在处理她犯病时的烂摊子,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像是长在陈烬身上的一颗瘤,一颗吸干他养分的毒瘤,让他走的每一步都异常艰辛和痛苦。

  太阳西沉,夜幕未至,周遭是阴郁的蓝色。陈烬打算冲个凉,弯腰去捡皮管时,余光瞥见角落的小椅子,他顿了秒,将椅子和皮管一同取走。

  他将皮管套在水龙头上,又将椅子搁在边上,快速冲了个凉。

  冲完凉,像往常一样上楼换好衣服,枯坐在床沿。身体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没力气再动弹,也不想思考,此刻的他只想做一朵云,轻飘飘地徜徉在天空。

  每每这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陈峻山。

  他时常想,命运真有意思,日子总在他得以喘息时,冷不丁地扼住他的脖子,把好不容易挣扎上岸的他再次拽进深海,直面窒息的苦楚。

  从前,他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今天?明天?后天?

  今年?明年?或是后年。

  于是日复日,年复年地熬。

  可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

  他甚至天真地想着,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他肯定乘着时光机回到过去,拖着此刻疲惫不堪的身躯站到陈峻山面前,不为改变过去,只为嘲讽他,刺激他,让他看看,当年那个错误的决定,是如何摧毁了他贫苦又短暂的一生。

  可惜啊,连让始作俑者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孤独地、煎熬着。

  一声急促而短促的苦笑,他打开身边抽屉,在抽屉里翻找片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根揉捏得不成形的香烟。他夹着烟走下楼,走进厨房,打开燃气,歪着脑袋,将烟凑近,吸了一口。

  辛辣苦涩,并不好抽。

  他走到窗边,不经意抬头,望向透着暖黄灯光的房间,最后把烟掐灭。

  *

  后天台风就要来了,明天又是青青的婚礼,周玲和陈有民一晚上都在忙活着加固门窗。许昭和陈莉则尽己所能把露台的花花草草搬到室内,又把门口的渔具整理收纳。

  许昭看着陈莉翻箱倒柜,好奇地询问:“表姐,你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陈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找蜡烛。”

  “找蜡烛做什么?”

  “台风不是要来了吗?一来岛上就停电,找点蜡烛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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