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声音疲惫,双手搓了把脸,又重复了一遍:“拿着吧,这些年的受苦钱,你应得的。”
“吃吧。”
齐燕拿起筷子,往清水锅里涮几片肉,筷子跟着身体抖动,她发现根本夹不起来,又尝试了几次,没用。
“操!”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帮狗东西,真他妈不是人!”
“老娘要是看到,非扒了他们的皮。”
她哽咽着,强忍着,一股气咽不下去,肚子里又翻上来一股,两股气堵在喉口,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泪,又拿了双筷子涮肉,这回不抖了,肉片没怎么熟就被捞了上来,麻酱里一戳,往嘴里送。
边吃边骂:“王八蛋,狗娘养的!”
嚼完几片肉,双手捂着脸又哭了出来。
“太累了,这些年,太累了。”
没一会儿,火锅店热闹非凡,音乐较劲似的越放越响,天色暗沉下来,夕阳的余光散落在枯木上,给光秃秃的枝桠披上一层淡淡的橙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幽蓝暮色,落在街头、屋檐和每个人身上。陈烬感到一丝凉意,慢慢浸透身体,侵入骨髓。
莫名的,他笑了一声。
又笑了一声。
生活给他开得玩笑,他总得回应点什么,回应什么呢?
不过是一声笑罢了。
齐燕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理发店店员给她打来电话,大致意思是老顾客来了,钦点她做头发。拒绝不得,齐燕匆匆赶了回去。
卡还留在桌上。
这顿饭,陈烬一口没吃,付完钱,拿了卡离开。
陈烬没回家,也没回学校,去了长途公司的员工宿舍,老板喜欢他,特意给他留了个床位,宿舍有八个床位,只有四个人在住,这几天,其他人都出去跑车了。
房间空荡荡,死气沉沉。
空气中有发霉的味道,不知道是工友没洗的臭袜子,还是没扔的盒饭发了酵。
当年骗你爸那伙人捉住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当时只是有点无措,等时间沉淀后,陈烬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杯入口很淡的烈酒,此时此刻,酒劲反上来了,他双脚开始发沉,走不动道。
陈烬捡了把凳子,搁阳台抽烟。
今天的夜依旧清朗,晚风丝丝入扣。
他烟瘾并不重,大多时候都是累了解乏用,今天他不累,就是想抽。
一根抽完,告诫自己,最多再点一根。
第二根抽完,又告诫自己,最多再点一根。
两个小时一过,一地烟头。
最后一根烟点完,他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操。”
这操蛋的生活。
刚才一口饭没吃,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回房间,用电磁炉烧水煮泡面。煮完,把面碗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床头准备动筷子。
好像被齐燕传染了一样,陈烬的手也开始发抖,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干,四肢百骸像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没有皮肉,没有筋脉。
他颤抖着深呼吸,筷子不听使唤地从手中掉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烬没捡,懒得捡,他坐在床头,双手撑着床沿,努力不让自己也倒下。
那伙人找到了,钱也还上了。
生活开始正常了。
那之前这些算什么?
被憎恨,被厌恶算什么?
十几年的囚禁算什么?
恐惧,无助,害怕,寄人篱下算什么?
阿奶的死又算什么?
陈烬觉得自己就像一滩烂泥,他顺着床沿慢慢坐到地上,靠着背后的床板稳住身体。
难得的假期,许昭不想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她打算睡个懒觉,可生物钟无情将她叫醒。早上,她陪着傅明徽去了菜场,下午她去书店买了本书。
《西北大环线—意想不到的视觉盛宴》
她研究了一下午,研究到犯困,想给陈烬打电话,又担心他在开车,打扰到他,索性被子一盖睡起了大觉。
晚上,许昭被莫倩方博一伙人拉去ktv放松,她的歌喉和音准都很一般,但如有邀请,也会大大方方来几首,虽然五音不全,却也全情投入。
唱完,莫倩把她拉到沙发的角落,目光极其暧昧地看了她一眼。
许昭被这一眼看得发怵。
莫倩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细缝,透着几分狡黠。
“你找对象不告诉我?”
许昭不动声色地扫过方博,拿起橙汁喝了口,面色如常。
“你听谁说的?”
莫倩用下巴点了点方博:“还能有谁?”
“哦。”许昭没反驳,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看到你跟一个帅哥大年夜纠缠不清。”
“......”
多狗血的画面啊,纠缠算不上吧。
许昭又问:“除了这些呢?”
没有说他的家庭,说他的环境,没说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吗?
没有诋毁他,像对她说的那样吗?
“没啦。”莫倩眼睛一眨:“还要说什么?”
许昭余光看了眼方博,扯了扯唇,没再说什么。
陈烬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许昭边出门边接通电话,她走到门外,KTV的隔音效果很差,每个包间都在鬼哭狼嚎,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你在哪儿?”
陈烬的声音低压,传到她耳边,有些发痒。
世界好像安静了。
“我在KTV。”
许昭小跑起来,进入电梯。
“等等,我进电梯,可能信号不好。”
“嗯。”
电梯来到顶楼,许昭往上走了一小段楼梯,到达空旷寂静的天台。
四下无人,空气清新,皓皓月光铺满天台。
天台的风有点大,吹进手机,有滋滋的杂音。
陈烬笑问:“上哪儿去了?”
许昭握着手机,站在围栏前,眺望远处的街道。
她说:“天台。”
“不去唱歌吗?”
“你想我去唱歌吗?”
陈烬的声音听着有点懒散的倦意,像入睡前挣扎着发出的,又像初醒,黏黏糊糊,低低沉沉。
“不想。”他说:“许昭,陪着我吧。”
许昭不经意抬起头,今晚的月色真美,皓月当空,月晕浅浅一轮,如梦如幻。
她弯起眉眼说:“那我要不陪你呢?”
“嗯?”陈烬显然没猜到她会这样说,他浅浅地笑了声,“哦,那你大晚上跑天台去干嘛?散心?”
“.....”
不知为何,许昭自认是个逻辑清晰,口才不错的人,和形形色色不同的人都能聊上几句,甚至游刃有余。但每次跟陈烬拌嘴都要被他压一头。
沉默的几秒钟里,陈烬问:“你在想什么?”
许昭说:“我在想你脑子里装了什么。”
他闷笑一声说:“回头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许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等意识到时,耳根有点发烫。
他的话说得太自然了,不像深思熟虑后的话,甚至带着几分轻佻和随意。
“陈烬。”
“嗯。”
“逗我好玩吗?”
“挺好玩的。”
“......”
“为什么要逗我?”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到陈烬这头,陈烬躺在宿舍床上,边上的泡面一口没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割开屋内成片的阴影,其中一道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脚跟。
他淡淡地说:“因为喜欢。”
手机里只有微弱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其实他今晚想说很多,他想说,从此以后,我不必东躲西藏,不必辛苦还债,我以后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能过正常的生活,能够大胆地回应你的真挚与勇敢。
可到头来却只是一句,因为喜欢。
他不敢说,怕说多了矫情。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昭都没说话,陈烬以为她是害羞不知如何应对,刚想说点什么,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烬,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这是个纯粹的疑问句,没有害羞,没有娇憨,听不出什么语气。
他说:“你觉得呢?”
“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不清不楚。”
许昭撩拨着被风吹散的头发,目光在很远很远的天际,她语气坚定:“我要你给我答案,是或不是。”
“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我的答案。”
这回,他终于听到对面那人的笑声了。
陈烬用手去接阴影中的那道月光,借着月光看清手心掌纹,一条沟壑般的纹路从虎口延展到手腕。
“在傻乐什么?”
“因为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的答案。”
他笑了笑,手掌弯曲握紧,发现那道月光根本握不住,它就在那里,无声无息,你想握拳掌控,它逃之夭夭,你摊手迎接,它欣然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