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说帮什么呢?”
做亏心事才鬼鬼祟祟,许昭笃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帮。”
呵,态度还挺坚决,陈莉立即把满满一勺辣酱重新倒回罐子里。
许昭筷子一放,干脆不吃了。
“......”
这招真狠!
客人到底是客人,陈莉提了口气,双肩蓦地一塌,服软道:“给你给你,快把筷子拿起来,一会儿我妈看到以为我欺负你呢。”
许昭笑笑,双手捧碗去接,嘴上讨好:“谢谢表姐。”
有了辣酱,许昭动筷的频率和速度都有提升,吃得半饱,她用手扯了下陈莉的衣角,看着那栋小楼问:“那个房子没人住吗?”
陈莉顺着目光看去‘嗐’了一声:“有人啊,可能没回来吧。”
“那玻璃碎了为什么不换啊?”
陈莉露出一副说来话长的表情,摇头说:“修不了,今天修了,明天还得坏。”
“为什么?”
“想知道?”
糟糕,陈莉脸上又露出刚才那副耐人寻味的表情了,不等她开口,许昭口是心非道:“不想知道了。”
陈莉:“......”
吃完饭,傅明徽带着许昭去浴室洗了个澡,岛上条件有限,没有城里完善的设施,但许昭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她穿着柔软轻快的睡裙来到露台上,露台的灯已经熄了,而皓月清朗,月光如抛洒的银粉,悄然落地,遍布全岛。
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原本浑浑噩噩的一天变得有趣的呢?
许昭手肘抵在围栏上,单手托着腮,思绪散在起伏的海面上。此时,几道被无限压低的私语掺杂在聒噪的蝉鸣声中。
“妈的,运气真背,怎么都是我输啊?”
“你手气差又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改天去庙里拜财神。”
“气死我了,不行,我得找个事儿发泄一下。”
许昭顺着声源往下看,两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勾肩搭背走在小径上,其中有个微胖男生突然停在那栋二层小楼前。
“来,砸!”
“啊?”
那男生给另一个稍高的男生递了块石头:“怕什么,他又不在。”
稍高的男生显然有点犹豫:“不好吧,无缘无故的。”
微胖的男生瞧他磨叽,口吻急促:“什么叫无缘无故,你瞧他每天一副看谁都像看蠢货的高傲表情,你看得惯?你没被他这样瞧过?你说他算什么东西,敢这样看我们。”
两个人一个犹犹豫豫,一个不停拱火,是准备砸玻璃?这般想着,余光中,许昭瞥见房子边上的另一身影。
那人站在房子另一头的小径阴影里,月光被树冠筛得细碎,只能勾勒出一个高高瘦瘦的剪影。他斜倚着树干,姿态随意而松散。
是同伙吗?
许昭猜测。
不及细想,稍胖男生陡然拔高的声音入耳,许昭的目光调转回去。
“再说了,他爸欠大家伙儿的钱还没还清呢,砸了他又能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也对。”高个男生接过石头,嘴角扯出一抹泄愤的笑:“谁让今天小爷我难受呢,只能说算他倒霉。”
说时迟那时快,许昭刚要劝阻就听到‘哐当’一声,玻璃被砸得粉碎。
几乎是本能,许昭厉声呵斥。
“你们在干嘛!”
底下两人一惊,慌乱间一时寻不到是谁在说话,彼此快速对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拔腿就跑,迅速消失在小径尽头。
许昭收回视线,目光不自觉瞥向树下的剪影,那人从树干上直起身子,原本松垮的姿态瞬间收敛,步子不徐不疾,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三两步便走出了阴影。
又是他!
许昭不由一怔。
陈烬走到小楼后门,双手插兜站定,视线上移,看了眼被砸的玻璃,门框尚存,中间空空荡荡。又低头看了眼散落在地的玻璃渣,碎渣泛着幽冷光泽,
许昭还在愣神,他却突然半转过身,微微抬头,淡漠视线撞进她的眼底。
他沉默,不置一词,或许是当时月光格外清朗,显得他不着情绪的眼底透着抹令人捉摸不清的冷冽。
什么意思?怕被我揭穿?怕自己的同伴暴露吗?
他动了动嘴,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多、管、闲、事。
“......”
许昭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是什么时候开始浑浑噩噩的一天变得有趣的呢?是现在,是这一秒,是此时此刻!
没愤怒,没反驳,甚至没有表情及眼神的回应,许昭就这样平静的看着他,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时再做出反击。谁承想,对方根本没有给她反击的机会,直接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而更意想不到是,陈烬居然从裤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后门。
然后走了进去。
“......”
第5章
◎石房子◎
合上门,漏进屋的唯一光线也被阻隔,白色背心彻底融入黑暗。陈烬在漆黑的杂物间里安静地站了片刻,甚至不用开灯就能精准地判断屋内格局。
一门之隔,前屋的窗门完好,月光透过玻璃轻柔地洒在地上。陈烬穿过屋子,打开前门,走到院中平地上。
平地上的陈设一览无余:光秃秃的地面停着一辆三轮车,不远处是一口水井,以及一个突兀的水龙头。
陈烬捡起墙角处蜷成一团的皮管,走到水龙头前,借着月光熟稔地将皮管套在水龙头上,脱掉背心和休闲短裤,就着凉水快速冲洗起来。
水流顺着嶙峋的脊骨一路而下。
或是累了,或是这一天到了尾声,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自他胸腔溢出,轻不可闻,淹没在周遭所有的声响之中。
回屋依旧没有开灯,陈烬赤膊走进厨房,灶台的蒸锅上放着一碗早已冷却的白粥,他从边上取了双筷子,接着又摸黑舀了勺虾酱,三两口囫囵下咽。
陈烬上楼套了一身衣服,照旧是单薄的背心短裤,穿完,抄起过道的畚箕和扫帚开了二楼后屋的门。
暗中看不到灰尘抖落,但闻得到,陈腐中掺着一丝土腥。
陈烬走到窗边,脚底的碎玻璃发出脆裂的‘咔嚓’声,他把挡在窗口的门板掀起,搁置在墙角,借着微弱月光再次打量那扇空荡荡的门框。
思忖着干脆用木板把窗户钉死算了。
视线虚浮地飘在空中,待缓过神,才重新聚焦到实处。对面那个女孩还在露台上,裙摆随风而动,轻皱着眉,出神般远眺大海。
等她扭头看这边时,陈烬收回目光,低头把脚下玻璃扫进畚箕,接着把木板一抬,抵死窗户。
他把扫帚畚箕重新放回楼道,又轻手轻脚地打开二楼前屋的门,月光下,窗户边,蜷缩着一团黑影。他安静地凝望那团黑影,正要关门,床上的人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看不清楚。
“小舟回来了?”
是老年女人沧桑而虚弱的声音,带着海岛方言特有的低平尾音。
陈烬手一顿,‘嗯’了声,乡音自然从舌尖滚出。
“饭吃了吗,那么早睡了?”
“吃过咯。”老妇人说:“刚刚是不是有人在砸窗?我听到声音了。”
“没有,你听岔了,早点睡吧。”
“好,你也早点睡。”
门被轻轻合上。
**
许昭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脑中反复浮现陈烬开门的画面,他明明看到了,为什么不阻止?
回到客房时,傅明徽正在整理行李箱,里头塞满了母女俩的换洗衣服、洗护用品、各类医药等等。按傅明徽原先的打算,上岛后再买些礼品,毕竟是客人,总不能空手来,没想到这座小岛比她想得更为贫瘠,尤其是西岸,小卖部不成规模,别说礼品,生活必需品都不全。只能在原先封好的信封里多塞几张钱。
许昭依着门框询问道:“妈,我们在这儿住几天?”
“一周。”傅明徽拉上拉链,抽空看她一眼:“这几天你就尽情玩,但是,回去就得好好看书,得赶紧收心。”
其实傅明徽的教育理念算不上苛刻,她会给许昭在既定规则范围内最大限度的自由,只要不踩底线,她都会允许。
说罢,从口袋摸出手机,递给许昭:“给你爸报个平安。”
按理十七岁应该有自己的手机了,傅明徽问过许昭几次,许昭的态度很随意,可有可无,既然如此,她干脆没买,主要还是怕许昭沉迷,影响学习。
许昭拨通许厉生的电话,响了几声,无人接听,就在快要挂断的刹那,对面接了。
许昭还没说话,许厉生就压低了声。
“我在开会呢,一会儿给你打,女儿怎么样?”
“爸,是我。”许昭提高了声调。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顿,随即换成轻快的语气。
“昭昭?小岛好玩吗?有没有晕船。”
“还没玩,晕了,还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