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
“好,谢谢。”
许昭目光扫过稀稀拉拉的人群,巧了,九个,还差一个。她慢吞吞地走回傅明徽身边,刚起步就被一记响彻天际的鸣笛声给惊到。
马路尽头一辆三轮摩托车由远及近驶来,三轮车速度很快,一个急弯,草海少年的身影再一次闯入她的视野。
少年坐在三轮车后面的排座上,单手稳稳抓住车头边的把手,纵使车子急转,急刹,他也稳如泰山,风轻云淡。他身上还是那身白色背心,只是这一次背心上沾满了灰黑色污渍。
他瞥过岸上一众人,也包括许昭,轻轻扫过,不作停留。
许昭定在原地,在那一瞬,全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而视线却追随着他。
他的眼眸好似永远深沉而漠然。
出于某种奇怪而微妙的好胜心理,许昭的唇线逐渐绷紧,眼神也沉了起来。
他肯定看到她了。
她想。
刚才的对峙她做了‘逃兵’,而这一次,他显然没给她任何较量的机会。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那道虚张声势的锋利目光也逐渐柔软下来。
许昭走回傅明徽身边,安静地等待上船通知。或许是周遭实在无趣,也或许是那件沾满油污的白色背心过于吸引眼球,许昭的视线再一次落到少年身上。
三轮车停稳,少年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陈烬。”
有人从远处呼唤,少年闻声冲那头抬了抬手。
他叫陈烬。
这是许昭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陈烬熟稔地打开三轮车后挡板,车上叠满了白色塑料筐,每个框里装满了海鱼。三轮车司机走到售票窗口,歪着脖子说了几句,之后又冲陈烬打了个手势,陈烬会意,双手抓住塑料筐的握把猛然一提,整个箱子被他凌空提起。
一筐沉甸甸的海鱼,少说也有百来斤。
许昭意外于他能提起那么重的东西。他看着并不壮,甚至可以说有点清瘦,虽然个头已经高出普通成年人大半个脑袋,但因身高太高,身形略显单薄,尚未完全长开。
她不厌其烦地看着陈烬一趟又一趟地搬运海鱼,也目睹他的背心变黑的全过程。也从中发现了一些端倪,所以他们要跟海鱼一起被运往西岸吗?陈烬也会在吗?
胡思乱想一番,许昭看到陈烬将三轮车上的鱼全部搬上船,之后站在三轮车前,屈指叩了叩玻璃,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司机叼着烟慢吞吞地冲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弥漫在他周身,许昭看不清楚,只隐隐约约看到他扯了扯唇角。
许昭不自觉上前几步,海风把陈烬的话吹进她耳朵。
“钱呢?”
不喜不悲,听着还挺轻巧。
司机狡黠一笑:“回头给你,月底一起结。”
“行啊。”陈烬也笑,语气依旧轻松:“那我不跟船了,一会儿这鱼到了那头,我看谁给你搬。”
“啧,怎么还学会威胁人呢?”
“叔,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要给就给,不给我就当做好事给你免费搬一程,其他您自己看着办,省得一会儿时间到了,船开了,您哭天抢地说我的不是。”
司机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眼渔船,最终妥协般从皮夹里抽出两张二十,甩他手上,不耐烦道:“给给给。”
陈烬拿了钱笑笑:“下次再找我。”
“看什么呢?”
傅明徽不知何时走到许昭身边,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前带。
“人齐了,快上船。”
齐了?
许昭看向人群,默默清点,八、九、十,果然齐了,视线从陈烬身上收回,她跟着傅明徽坐上了另一艘渔船。
如果说海岛的鱼腥味是弥散而微弱的,那这艘渔船上的腥味可谓浓重而刺鼻,还没上船,浓烈的刺激让许昭忍不住流出眼泪。
“忍忍就好。”
傅明徽顺了顺她的后背轻声说:“两三分钟就到了。”
这话不假,其实东西两岸距离特别近,肉眼看也就三四百米。
两艘船几乎同时驶离码头,那么近的距离,许昭不可能完全忽视陈烬的存在,那艘船只载了他一个客人,他坐在船尾,双手后撑,迎着海风,眼眸朝上。
许昭随他一同往上看。
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缀在幽蓝幕布上,而天际的另一头,夕阳刚刚沉入海底,海面尚存火红余烬。
也就在这一秒,余光瞥见,陈烬毫无征兆地回过头看向她。
许昭还未想好该用什么眼神回应他的视线,只见他唇角微微一勾。许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作,并不是友好的微笑,而是带着淡淡轻蔑、充满挑衅,甚至仿佛能听到一声无声嗤笑。
这是在向她下战书呢!
【作者有话说】
因为都是存稿,我一天放一章的样子,评论都会看,非常感谢[狗头叼玫瑰]
第4章
◎砸窗◎
少女的好胜心在他转回头的一瞬哑然熄火,许昭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背影,试图用眼神在他背后盯出个火烫的洞。有那么一刻,许昭感到诧异,明明他什么都不说,只一个不屑眼神或是轻蔑勾唇,就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交锋。
可她,并不是个好战的人。
几分钟后,渔船顺利抵达西岸,沉鲸岛的西岸很小,山背没有建筑,一眼便能看到头。
周玲早就候在码头,待母女二人上了岸,便快步迎上前。许昭看到她时有点诧异,按理她的年纪应该和傅明徽相当,可面前这个消瘦的女人,脸色枯黄而憔悴,一丛黑发间隐约透着几根银丝,看模样要比傅明徽大十岁不止,和家中相册里青春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终于到了,路上还好吗?辛苦了吧。”
她看了眼面前这个个头超过她的女孩惊诧道:“是昭昭吗?那么大了?大姑娘了。”
又感慨:“真是好多年没见了。”
相比起周玲的热情和欣喜,傅明徽的表情要复杂得多,惊讶、错愕,眼底的心疼要多过于久别重逢的愉悦,
傅明徽背过身,偷偷地抹了抹眼泪,转头时已经恢复如初。
“嗯,是啊。”
她轻轻把许昭往前推:“叫人。”
许昭礼貌地颔首:“表姨好。”
“唉,走吧,去表姨家。”周玲伸手去接傅明徽手里那只大行李箱,傅明徽没拒绝,随她。
临走前,许昭又看了眼陈烬,他在暮色下卸货,汗水顺着下颌,滴在手背。
一路上,周玲都在诉说她这几年的生活,大部分都是围绕着这座岛的鸡零狗碎的事儿,也是,她的世界被圈在小小一隅,能聊的可不就这些?傅明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玲家就在海边,离码头不过几百米,她们没走多久就到了。她家房子在第二排,面朝大海,斜对面还有一间房子。天色已暗了,石厝房里都亮了灯,散布在山间像点点萤火,唯独这间房子漆黑一片,像座沉默的石盒子。
晚饭是一桌时令海鲜。陈有民在露台靠墙的一侧安了一只瓦数不高的暖黄色小灯,又在一旁点了蚊香,几个人坐在露台上,围着圆桌,有说有笑地吃着晚餐。
周玲有个女儿,叫陈莉,年纪只比许昭大半岁,陈莉和许昭的模样完全是两种风格,相比起陈莉完全长开的身体和脸蛋,许昭则更显清丽稚嫩,一头齐肩的短发,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蛋,生得乖巧,两只眼睛却透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果决。
久别重逢,要说的话自然很多,傅明徽无暇顾及许昭,倒是陈莉发现许昭好像对这一桌海鲜兴致缺缺。
她双手搭在凳边,慢慢凑近许昭,面露疑惑,小声说道:“你不喜欢吃海鲜吗?”
许昭没否认,只说:“我爱吃辣。”
“那你等着,我给你去拿辣酱。”
“你家有吗?”
“有啊。”
“谢谢表姐。”
等辣酱的间隙,许昭百无聊赖地拨动面前的海螺,又托着腮,东张西望,目光不自觉被斜前方那栋黑漆漆的二层小楼吸引,因为它实在太过离奇,刚来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露台的暖光照着,房子背面一览无余,后方的玻璃被砸出许多洞,大小不一,遍布所有窗户,而且所有窗户都被木板挡着,无法窥见里头模样。
陈莉坐回原位,舀了一大勺辣酱,许昭很配合地将碗挪到辣椒酱面前,此时,陈莉的手一顿,停了。
许昭一脸困惑,看向陈莉,只见她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坏笑:“不白给。”
“嗯?”
陈莉沉默几秒,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狡黠的缝隙,声音降得很低。
“你得帮我个忙。”
许昭没惯着她,慢条斯理地收回碗筷,不紧不慢地说:“那算了。”
“......”
陈莉懵了。
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