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赖着不起,抱住许昭的大腿,哭天抢地地大喊:“许小姐,求求你,我家阿峰喝酒喝糊涂了,他不是故意的,借他两个胆,他都不敢做这种事情。都是......”
她慌乱一转,手指指向窗外。
“都是那群酒友,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是他们撺掇的,我家阿峰是个本分人,他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能不能别拘留阿峰?”
许昭仍然没动,只是眉头已经舒展开,脸上的愠色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讥嘲。
卢悦也看不惯这一出道德绑架的戏码,但看许昭脸色露出这种神色又觉得她得理不饶人,便没好气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昭镇定地看着她:“你要我说什么?”
卢悦:“你先让她起来。”
许昭:“你是警察,你都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
卢悦:“你......”
几个女人乱作一团,孙泽辉有些无奈,想了想,还是先劝许昭。
“许律师,要不你开个口吧,这样也不是办法,先让人起来再说。”
这时,调解室的门被叩响,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只见陈烬站在门口,对那女人说:“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女人见许昭迟迟不松口,便把希望落到了陈烬头上,她倏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陈烬面前,这回倒是没跪,眼里带着一丝期冀,小心翼翼地问陈烬:“警察同志,你是不是能让我家阿峰出来?”
陈烬进门,与她擦肩:“坐下来再说。”
女人似乎看到希望,忙不迭地说:“好好好。”
“不用坐了。”许昭扫过陈烬,看向女人,语气坚决:“我不会出谅解书的。”
女人茫然地看看许昭,又看看陈烬。
“你们谁说了算?”
许昭:“我说了算。”
女人看向陈烬,试图得到答案,陈烬抿了抿唇,不言不语。
女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家阿峰可怜啊,他都是被人祸害的,他不是坏人。”
孙泽辉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许昭说:“许律师,既然你都来调解室了,要不,尝试着聊聊看?或者,对方要拿出点什么诚意来,你才愿意......”
说到一半,孙泽辉突然想起许昭随意拿出的那瓶茅台,她不是个缺钱的人,谈钱反而倒成了一种侮辱。
而许昭的表情又那么平静,眼神又如此决绝。
从她的脸上,孙泽辉似乎读懂了一些东西。
她不会妥协的。
于是,后续的话,他也没再开口。
“我来是配合你们工作。”许昭吁了口气说:“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吗?或者有什么资料需要签字?如果没有那......”
家属不依不饶的案子比比皆是,如果调解不成,头疼的就是警察。卢悦不死心说:“这样吧,许女士,你先在外头等等,我们再整合一下,如果需要马上联系你。”
许昭:“多久?”
卢悦:“不会耽误很久。”
许昭答应的很干脆:“行。”
许昭离开后,孙泽辉和卢悦就开始做女人的思想工作,女人没什么文化,认死理,生怕张建峰在拘留所受欺负。孙泽辉只得好声好气跟她解释,拘留所有专人看管,不会出现霸凌事件,没人有这个胆子在警察面前施暴。
女人半信半疑,说不到几句又开始询问许昭在哪儿。
卢悦头疼得要命,把事情扔给孙泽辉后,独自离开了调解室。她看到陈烬站在走廊上发呆,便凑上前去,想同他说说话。
窗外,雨迟迟不下,天色又暗淡几分,风倒是大了不少。
卢悦刚走近,发现陈烬正在看着某处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昭正背着身,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纤细而高挑。
这个背影......
卢悦恍惚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快速闪过,稍纵即逝,却没抓住。
是什么?
是什么呢?
“让她走吧。”
“啊?”
陈烬提了口气,转头看着卢悦,淡淡地说:“让她走吧。”
卢悦困惑道:“不再调解调解试试?”
陈烬不自觉轻哼了声:“嗯,没用。”
没用。
从小到大她就这性格,认定了,没人能够撼动。
这世界就是这样,有人可以纯粹到非黑即白。
这个案子告一段落,晚上,卢悦坐在办公桌前,反复回想那个背影。
到底在哪儿见过?
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感觉就像在散落的拼图中找寻缺失的那块,反复尝试,就是对不上。
卢悦泄气地往后一仰,脑袋重重磕到椅背。
“算了,少多管闲事。”
卢悦宽慰自己,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脑,拖动鼠标的一瞬,熟悉的记忆侵入大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段视频。
陈烬家被烧的视频。
或许是忘了,或许是出于私心,总之视频被保存了下来。
卢悦拖动鼠标,视频里,女人正慢慢走向监控。
站姿,发型,体型都对上了。
回想起这几天陈烬和许昭之间微妙而隐晦的互动,卢悦瞬间就明白了。
视频放完,卢悦看向派出所对面那栋静默的房子,三楼上,左右两间房的灯都亮着。
没看多久,卢悦脱力地跌进椅背。
昼夜交替,太阳照旧升起。
值完夜班,卢悦没回家休息,在附近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回到办公室吃。
陈烬来得早,他一来,卢悦就把多余的包子放在他桌上。
“烬哥,吃早饭了吗?我买多了,给你吧。”
陈烬抬头看她,短暂一瞟,打开电脑,轻飘飘地说:“自己什么胃口不知道,还能买多?”
熬了一晚上,卢悦说话有气无力:“卖我个面子,吃一口吧。”
陈烬从边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本,没动笔,突然抬起头问:“熬夜熬上瘾了?还不回家?”
“你没试过吗?熬穿了就是这样,一下子睡不着。”
“没试过,我倒头就能睡。”
“......”
卢悦深深提了口气,加重语气:“你到底吃不吃?”
陈烬把笔一放,转动椅子,双手靠在扶手上,‘大爷’似的往后一抵,面向卢悦:“是不是有话要说?说完回家睡觉。”
卢悦站着没动,嘴线不自觉绷成直线。
“你会吃回头草吗?”
“什么?”
“我说你会不会吃回头草!”
陈烬椅子一转,回到最初的姿态。
“熬夜把脑子熬坏了?”
见他逃避,卢悦站在他办公桌对面,不依不饶道:“你要不说,我就不走了。”
陈烬不吃她这一套,低头动笔:“爱走不走。”
卢悦说到做到,真就站着没走,天光初升,办公室越来越亮,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
陈烬肩头一起一伏,无奈地对上她的眼。
“不会,满意了吗?走吧。”
卢悦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真的?”
陈烬漫不经心道:“假的。”
卢悦:“我就当你是真的。”
卢悦没去补觉,她去了附近的服装一条街,时间还早,街上萧瑟得只剩几条流浪狗。她不着急,耐心地等待商家开门。
上午十点钟,服装店陆续开门,卢悦一家家地逛,一家家地试,最终选了一条淑女风的连衣裙,温柔的粉蓝配色,款式收腰,带点泡泡袖。为了搭配裙子,她又买了双带跟的鞋。
换上裙子,往镜子前一站。
卢悦不胖,但骨架大,随了父亲卢瑞胜。
高马尾,鹅蛋脸,细长眼,眉宇间透着股女生少有的英气。
这一身穿在她身上有点违和,却不难看,她很满意。
买完衣服,她又去附近的彩妆店买了只显气色的口红,直接涂上。
一切就绪,卢悦来到了许昭家门口。
她在门口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楼下有人上上下下几次,她都没敲门。
就在她下定决心打算敲门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卢警官?”
卢悦回头,许昭疑惑地看着她:“是这种称呼你吧?”
“哦...嗯。”
她没想过开场会如此生硬,这场无形的较量在开始之初,就让她士气大减,这不是个好兆头。
许昭走到门前,不紧不慢地开门:“还有资料需要我签字?”
卢悦摇了摇头:“没有。”
许昭眉梢微挑:“哦,那请进吧。”
“好。”卢悦不自觉咽了口气:“谢谢。”
换鞋时,卢悦不自觉打量起这间屋子,格局和陈烬那间一模一样,但因为陈设和装饰不同,这间屋子更显敞亮,阳光洒落在地板上,漫出朦胧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