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把她一人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真出了事,按陈有民的性子非把她胳膊拧断不可。
正左右为难时,陈莉眼前一亮,发现角落面馆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陈莉拉着许昭的手加快步子往前走去。两人走到面馆,在那个背影身后站定。
单薄的背心短裤,微驼的脊背上是隐约凸显的脊骨,裸露的手臂覆着偏白薄肌,一个因愣神而僵滞的背影。
许昭不可能不认得。
陈莉随即拉着许昭来到这张折叠四方小桌边,又用脚从隔壁空桌旁勾来一个塑料凳,推到许昭身后。等这一系列动作做完,她才转向陈烬,堆起笑脸。
“陈烬,帮我个忙吧?”
陈烬没出声也没表情,置若罔闻地站起身,拿起吃完面的空碗去厨房要了碗开水,站那儿一饮而尽,回来后把碗一搁,默默地坐了回去。
陈莉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思量片刻,又说:“我可以给你钱,你帮我看着我妹,待会儿我来接她。”
或许是‘钱’这个字起了作用,陈烬缓缓偏过头看着许昭,有了先前几次对峙的经验,待他看过来的瞬间,许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嘲讽和刁难。
然而并没有,他只是草草瞥过,说了句:“没空。”
“没关系。”许昭看着陈莉说:“表姐,你先走吧,我们下午五点半在这边汇合,不用管我。”
陈莉犹豫再三,询问她是否需要点钱傍身,又问她记不记得路,嘱咐她别到处乱跑,还特意吓唬她说东岸有很多流氓,最后消失在喧闹的街头。
面店是敞开式的,几根粗壮的不锈钢柱撑起整个棚子,棚子上方是防雨布,布的边缘垂落一小截,风一吹,破破烂烂,晃晃荡荡。
许昭的眼神永远直白,尤其是看陈烬时。
“你好,我叫许昭。”
她表情赤诚。
陈烬眉心微皱了一下,一声不吭地盯着对面一家小卖部的大门。
世界再次沉默。
正好许昭也饿了,干脆跟老板要了一份拌面,她吃得很快,却很斯文,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捞完才放下筷子。
桌上两只干干净净的碗。
“昨天...”
话到一半,陈烬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对面小卖部,许昭顿了顿,看着他的背影,无意识地吐出后半句:“...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小卖部还是九十年代初的模样,破败,简陋,邋遢,逼仄的空间分了左右两边,左边单单一只蒙灰的简易玻璃柜台,右边摆着一张方桌,几个男人抽着烟打着牌,三两个小孩站在边上围观。
乌烟瘴气的空间里,时不时爆发几声气急败坏的谩骂,和幸灾乐祸的笑声。
劣质烟气丝丝缕缕蔓向大门。陈烬走到玻璃柜台前,扫了眼柜台里的烟。
角落里传来男人们消遣的闲聊声。
“有民,你家来客人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王老板说,他亲自去接的,听说是个当官的?”
“你可以啊,家里还有城里当官的亲戚。”
“她老公是当官的,她不是,不过听说工作也不错。不然你以为王老板会答应接送?”
又笑了一阵,话题转开。
陈烬要了包红塔山,出门时塞进口袋。眼看着他出门右拐,许昭快步跟了上去。
许昭跟着陈烬穿过街道,渐渐远离人群,又沿着蜿蜒的山路小径一路向下。
正午的日头毒辣,阳光如针芒刺穿皮肤,是火辣辣的灼热。从海上而来的风湿腻,并不清爽。
陈烬突然站定,原本隔着几米的距离,因他蓦然驻足而骤然缩短,许昭见他停下,也迅速停下步子。
他的肩膀缓缓起伏了几下,随即转过身,抬眸,眯眼,笑了。
“......”
许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以往的任何一次对视,她只是平静地沉默着。而这一次又带着微微的愣神–––他身后是粼粼波光的深蓝大海,往下是海潮冲洗的黄沙,近处是疯长的野草,而他就站在画幅中心,仿佛是天地的焦点。
“你很闲吗?”
他一字一顿:“大小姐。”
说完,转身,继续往下走。
许昭并没有因此退缩,而是借此契机走得更近了些。
“我不是大小姐。”
“我没有恶意。”
“我叫许昭。”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小坡,黄沙粗粝,踩上去沙沙作响,这细碎的声响很快就被海浪的轰鸣吞噬。
半晌,两个人便走到一个港口,几条渔船静卧在湿漉漉的码头上,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咸腥味。
继续往前走,许昭渐渐地发现周遭异样目光,几个年纪相仿的男生三三两两地坐在退潮后凸起的海边礁石上,或是起哄,或是嘲笑,亦或是吊儿郎当地吹着口哨。
但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陈烬。
其中一个黄头发男生把烟头弹到陈烬脚边,笑说:“这不是陈烬吗,又来捡鱼啦,下个学期的学费赚够了吗?”
几个男生哄然大笑。
许昭看着陈烬沉默的背影,突然驻足,转头看向那群起哄的男生。几个男生目光在许昭身上打转,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怎么还带了个女的来?是不是学费太贵了,人手不够啊。”
许昭站在原地,目光笔直刺向开口的男生,这种看似虚张声势的眼神并未被放在心上,反而招来更放肆的嘲笑。
“哟,这女的还想替他撑腰?”
不知是谁压低了声说了句。
“别招她,人家家里当官的,惹不起。”
几个人面面相觑,又嘀咕了几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第7章
◎码头◎
码头人来人往,大多是男人。后天便是禁渔期,人人都想赶在封海前多出货,空气里全是催活儿的粗嗓门,言语粗俗。
陈烬回头看了眼许昭,深蹙起眉:“别跟了,我要干活,你回去吧。”
他没时间去深究许昭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好奇也好,同情也罢,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片底层男人劳作的区域,一个女孩呆着并不安全。
他瞥见不远处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明目张胆地盯着许昭说笑,喉结一滚,补充道:“听见没,快走。”
许昭懂他的好意,但人都跟到了码头,来时的小路空无一人,她一个外地姑娘人生地不熟,哪里敢独自往回走。
况且,走出码头还有一段路。
“我跟你一起吧,一会儿你回家的时候带上我。”
陈烬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来时的路,猜到她在想什么,说话时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一会儿别瞎逛,跟紧了,眼睛别乱瞟。”
许昭乖顺地点点头,陈烬笔直前往码头挑拣区,她两步上前紧跟着他的步子。
码头挑拣区围满成年男人,都是些长期劳作的人,各个身强体壮,一身饱满的腱子肉。
每艘渔船的领头的船工都会在此挑选精壮劳力负责船上分拣分装。船工通常先报工价,若价格合适便有人应招。若报名者多,则优先挑选体力最强健的,落选者重新混入人群。几番挑选后,最终剩下的多是身形瘦小、力气不足的劳力,相应的工价自然也会降低。
许昭跟着陈烬站在外周,烈日下,男人们的汗臭味充盈鼻腔,许昭退后一步,她很清楚此时自己就是个碍事的拖油瓶,只能局促地跟着陈烬身后,有忙就帮,无事不扰。
陈烬察觉到了,垂眸看了眼,没说什么。
船上陆陆续续有人下来,价格从十八元每吨降至十五元每吨,一波一波的男人被挑上船,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还在继续等。而陈烬从头到尾都没报名。
许昭问:“你为什么不报名啊?价格越来越低了。”
陈烬鼻腔一嗤,笑了:“人家也得要我。”
“也对,这些人块头真大,你不行。”
“......”
又过了会儿,码头仅剩三个人。以往活少人多,总有人抢不到活;但这几天禁渔期将至,渔船出货量大,几乎每个人都能抢到活,唯独他们几个被落下。
另外两个男人嘀咕起来。
“还有没有船啊?”
“不知道啊,唉,今天又没活了。”
“就是,后天就禁渔了,又得找新的活干。”
交谈声传到许昭耳朵里,她抬头看陈烬,他没什么表情,甚至在他脸上还能看出点从容意味。
“你怎么从头到尾都不报名?”
如果说起初是因为年纪小、肌肉不够发达没被看上,他懒得报名;但后面价格降低,比他瘦弱矮小的人都被挑走了,他没道理不应召才对。
他动了动嘴,淡淡地开口:“急什么?”
许昭直言不讳:“我怕你没活。”
陈烬慢慢垂下眼睑,默默凝视她的眼睛,一秒,两秒,似乎要把她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