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很熟吗?”
“......”
他重新看向船只:“你巴不得我没活吧,好早点带你出去。”
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许昭刚想解释,又有人走了过来。
那人三十出头,个头不算高,跟许昭差不多一米六七左右的样子,体型精瘦,麦色皮肤,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不像本地人。
“十二一吨,只要一个人,干不干?”
话是冲着剩下几个人说的。
“我!”
“我我,我可以。”
“我力气大。”
剩下两个男人簇拥上前,都是为了生计,活一来就有了竞争,两人互相瞪视,眼神几乎能把对方生吞。
这时陈烬开口了。
“我只要十块。”
其中一个男人不干了:“你这小子懂不懂规矩?你要敢报十块,等下次开海你也不用干了,这是规矩!”
为了防止低价竞争,十二元是码头定下的底价,没人敢坏规矩。
陈烬笑了笑,又一次强调:“我是要十块,要不要,不要我走了。”
“等等。”
船工男人端他一眼问:“你多大了?”
“十八。”
或许是怕被拒绝,陈烬往上多报了一岁。
“做过这活吗?”
“做过。”
船工犹豫了下,勾了一下手指说:“那你跟我走吧。”
“我得带个人。”陈烬握住许昭的手腕,往前一带:“我妹,我得带上她。”
许昭反应很快,立刻微笑着眨眨眼:“我可以帮忙,我不要钱。”
“行,上来吧。”
这条船相较其他几条船规模并不大,许昭跟着上船时,船上已经有船工在分拣。甲板上鱼虾堆积成山,几乎占据所有空间,一些海鱼被挤得奄奄一息,而表层的小鱼小虾仍活蹦乱跳,生气十足。
领头的船工将两双手套扔到陈烬面前。许昭睨了眼脚边的手套,眉梢不易察觉地蹙了下,褐色泥土混着暗红色血迹,面上黏着几片泛光的鱼鳞,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陈烬弯腰戴上手套,另一双用脚踢到一边,转头对许昭说:“你去边上坐着,等我忙完了叫你。”
许昭低头捡起手套:“我可以帮你。”
陈烬没吭声,只安静地看她一眼,大抵意思是:随你。
甲板边沿摆着一叠白色塑料筐,陈烬用手扣出一叠,扔在地上,交代了声:“每个筐放一种品类,别放错了,不然得扣钱。”
许昭点了点头,应得干脆:“行。”
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陈烬抄起一个沾满盐渍的小凳子,随手扔到许昭面前,示意她坐。自己则熟稔地跨步上前,用手扒开那堆鱼山,只手用力一扒,鱼虾如倾泻的泥流顺势铺开。
领头的船工吆喝了声:“加紧的,看你便宜才找你的,要是干不好就没下次了。”
陈烬朝他笑了笑,点了下头。
看这小子动作利索又会来事儿,船工便转头回了船舱。眼看着他把舱门一合,陈烬伸腿在许昭凳子上轻轻地碰了一脚,目光斜睨着紧闭的舱门,喉结微滚,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动,现在用不着你了。”
许昭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流畅的下颌线:“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做。”
陈烬深呼吸,低头看她,她绷紧的小脸上夹着一丝执拗,他莫名笑了声,语气平平,却字字带刺。
“没人说过你爱多管闲事吗?”
我又哪里得罪他了?
冷静!克制!
好不容易才跟他说上话,不能在这时起冲突,许昭胸腔沉沉地吸了口气。
“我不是大小姐,你有话直说。”
“我让你别动。”他脸色并不好看,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听得明白吗?”
许昭默了秒:“我想早点回家不行吗?”
“不行。”
陈烬回得干干脆脆,眼皮都没抬一下。
“早干嘛去了?这时候要回家了?”
他又低低地来了句:“边上去。”
许昭到底也没拗过他,搬着小板凳坐到一边。
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心下嘀咕着,眼神开始幽怨起来。
她看着陈烬的身影在烈日下暴晒,额角和鼻子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突然不合时宜地想着,他怎么会晒不黑呢?
看了半晌,许昭终于从他刻意流畅的动作里瞧出了端倪,他确实手脚麻利,蹲起、分拣、抛扔一气呵成,可眼神却总瞟向舱门方向。看着忙忙碌碌实则根本不走心,丝毫没有赶工的迫切,唯有那张绷紧的脸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儿。
他到底想干什么?真是看不透他。
一个多小时过去,渔船随起伏的浪头不断磕碰岸头,许昭盯着陈烬忙碌的身影发起了呆,身体不自觉地依着温热的船舱壁,下巴一点点垂到胸口,最终在海浪的摇晃中睡着了。
陈烬用手臂抹了把额角的汗,这一网都是鲳鱼,摊在地上如一片片散发腥臭的碎银,其实分拣起来并不难,往里扔就行,但他并不着急。目光刻意扫过紧闭的舱门,又迅速移向码头上的其他船只,直到码头上的船只渐次离岸,他才加快手上动作。
“怎么那么慢?你看别的船都走了,后天要封海,我今天还得去捞一趟,真是晦气,怎么找了你。”
许昭是被领头船工骂骂咧咧的指责声惊醒的。朦胧中看见陈烬被船工指着鼻子数落:“你再慢吞吞,待会儿我就不结钱了。”
陈烬没抬头,只‘嗯’了声,继续干活。许昭唇线倏然抿直,拾起脚边沾满鳞屑的手套,径直走到陈烬身边。
“还是我帮你吧。”
这回,陈烬没说话,把脚边的筐子往她身边踢了脚。
约莫四十分钟后,两人分拣完毕,结钱时船工不依不饶地低声谩骂。说什么有的选我才不选你,真是看走眼了,耽误我那么久云云。陈烬没反驳,只是笑笑说:“我就在分拣区等着,一会儿您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可以来找我。”
船工啐了口唾沫,牙缝里挤出句:“老子缺根筋再找你。”
下了船,许昭跟着陈烬走到码头边上一处简易工棚内,工棚是由竹木和铁皮临时搭建的,里头陈设简易,墙角支着两只老旧的长凳,上面搭着一张棕绷床。床头歪放着掉漆的木靠椅。再里侧蜷着一张掉皮的人造革沙发,扶手处露出暗黄色海绵,弹簧从破洞处钻出。
一眼看去,像是四处搜罗来的垃圾。
陈烬拽开南北两侧锈迹斑斑的铁门,海风灌入工棚,他像散了架似的跌进棕绷床,他累得不想开口,又不得不交代两句。
“你先坐会儿,等我缓缓带你出去。”
“没关系...”
许昭话未完,床上的呼吸已然绵长。
【作者有话说】
每晚九点更,如果没更应该是忘记放存稿了,第二天会更。因为这文是之前写的,还要重新修,会耽误点时间。
第8章
◎码头二◎
许昭也累了,高温下连续四十分钟劳作直接把她体力榨干,她靠在破旧沙发上,海风徐徐,伴着潮汐的低吟很快进入梦乡。
两个人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多。
陈烬习惯了这种透支身体的苦力劳动,睡眠就是最好的营养剂,他醒时恢复得差不多,转头看了眼歪斜在地上的时钟,快到渔船第二次归港的时间了。
他起身走到许昭身边,低头看去。
她侧躺在沙发上,膝盖不自觉弓起,双手团在胸口,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张着,呼吸轻浅,眉头轻拧,面上透着股防备的憨态。
风吹来,掀起棉布裙的一角,露出细瘦而洁白的脚踝。
少年的眼眸不由一颤,视线迅速瞥开。
陈烬把许昭叫醒,开门见山地询问她的想法:“睡过头了,我没时间带你出去了,你打算跟着我,等我做完工一起回去,还是自己回去。”
许昭脑子懵懵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她缓过神,陈烬已经走到门口。
“你自己选吧,我先去干活了。”
“等等我,我跟着你。”
两人重新回到分拣区,分拣区照旧围满了人,远处船只次第归港,像午时一样,船工下船挑人,而这一次,船工没报价直接领着原先的人上了船。
许昭有些疑惑,贴着陈烬问:“嗯?不报价吗?”
“嗯。”陈烬说:“以前因为选的人不一样,两拨人打起来过,头破血流的,而且这种事不少,所以立了规矩一天只能找同一波人。”
“那刚才我们.....”
她想问那为什么刚才领头的船工说不会再找陈烬。
陈烬明白她的意思,他说:“我们那艘船外地来的,不懂规矩,这种船一般只做一段时间的生意。”
“哦。”
许昭拖了长音,想起什么又问:“...那你还有活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