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贾一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暗红的血洇过粗布,显出一片红,贾一方长得很有精气神的,眼睛亮,英气,人也壮实,谁都没想能摔出事来。
屋内的气氛很压抑,这是一间挺小的屋,高大的男人在炕上都站不直的,但归落的很温馨,该有的东西一件件的都添置了,刷了红漆的木头柜子,洗脸盆写字桌,墙上还挂着一面抹的干干净净的镜子,别着沈妙真的红头花,还是结婚时候去集市上挑的,他们去年秋天结的婚,玻璃上的喜字还没褪完色。
沈妙真的抽泣声不断,她从小眼泪就多,谁要是惹了她就是惹了雨神娘娘,准哭个没完。
“哎哎,我来了,来把妹夫拖这上头!”
沈妙凤家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瓷实,力气不小,小腿肚上全是肌肉,敦实的跟灯笼一样,他把一个担架一样的东西放到炕头,就要把贾一方往上面弄。
“姐夫你小心着点!”
沈妙真着急了,她这个姐夫平时干活就莽撞,她因为上完初中了,在村里算是个有文化的人,经常帮着大队里记工分或者算算账,这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退不出来人沈妙真就干不上,所以她都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做帮手,有工分的,她也在村口的小学代过课,都比下地干活轻省。她记工分时候就发现她这个姐夫老被一起放羊的人糊弄,一想起这个来沈妙真又生气了,劳着她帮他讨要工分,他反而还不在意了!
“我没事,你放心我!”
沈妙真心想,谁想你有没有事,她是怕贾一方有事儿!
“嗯——”
在炕上安稳躺着不出一点声鼻子底下还有气儿的人终于动了,他眉毛微微皱着,干燥开裂的嘴唇发出略显沙哑的呻吟,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围着他的人就一起凑过去。
贾亦方一睁开眼,就是破旧的房顶棚,用一层又一层的旧报纸糊着,他上回见到这种地方应该还是小学时候参加的夏令营,忆什么苦思什么甜,有个环节每个人必须下泥地去抓鱼,结果提前放的鱼都跑了,最后靠着一条买来的鱼拍完了整个团队的照片。
就是这样怪异的场景,又一齐凑过来几颗脑袋,好几双关切的眼珠,贾亦方吓一激灵,激灵过后就是疼,没错。
“一方!你终于醒了!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一条黑粗的辫子在往他脸上扫,贾亦方偏过头,但还是让发尾扫到了脸,奇怪的是,他竟然没像往常那样产生厌恶烦躁感。
但那穿着绛红色格子衫的女人又往过凑,甚至摸到他的手,抓着就往她胸口贴,眼泪就跟施了魔法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到他鼻尖,有点烫。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死了……”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沈母赶紧把鞋脱下来用鞋底敲了敲炕沿,意思是说的这话不算话的意思。
“咳——”
贾亦方咳嗽一声,然后用力扯着嗓子才覆盖住沈妙真的声音。
“等等,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爸!快去请张大娘去!贾一方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啦!”
“咳——”
贾亦方胸口的气本来就不顺,这时候头上的伤痛也开始蔓延开来,是一种很真实的疼痛。
“我呢?别人不记着你得记着我吧!”
沈妙真把围在贾亦方身边的人都扒开,就留自己一个,然后飞快的巴拉巴拉头发,把整张脸都露出来,还抿了抿嘴唇,左下边那个小梨涡就显出来,只不过她眼皮肿的跟核桃一样,双眼皮都撑没了。
贾亦方摇了摇头,此刻保持沉默是最合适的做法。
“你怎么能忘了我!我是你媳妇啊!”
沈妙真气死了,她狠狠地晃了晃贾亦方的胳膊。
贾亦方又开始头晕,他真觉得自己要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整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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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真没摔成傻子吗
贾亦方习惯性地往上撸了撸头发,手指直接碰到了黑硬的发茬儿,他还有些不习惯。
他往前凑了凑,对着镜子审视着这张脸,最开始时是完全陌生的,丝毫不相像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恍惚中那两张脸似乎在融合,或者说,原本的贾一方在一点一点消失,他越来越像他。
包括那颗痣,那颗眉心正中间的红痣,他祛过无数次,甚至用刀割过,但它似乎永远摆脱不掉,依旧鲜艳地从疤痕里重新生长出来。
似乎有什么一直在修正,身边没有人察觉出他的变化,即使察觉到,也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以补上。
这很奇怪,贾亦方手指蹭了一下桌面,很干爽。
即使这个屋子很破旧逼仄,但是很干净,沈妙真每天早上都要拿鸡毛掸子掸一遍。
贾亦方张开手,又合上,他同时也受这具身体的影响,这是一具非常健康、强壮的身体,没有吃药手抖嗜睡的后遗症,甚至他的情绪也有变动,不是死水一潭的平静,窗外的绿是鲜亮的绿,声音是清脆的响,而不是被蒙住一层。
这些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大门口又传来声音,贾亦方条件反射的到炕上去,被子一下拉到下巴。
“今天怎么样?好点没?”
沈妙真刚下工回来,最近正是春种时节,她负责点籽儿,要不停地弯腰,把种子丢土坑里,再掩上。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黏着头发成一缕一缕的,她回家先是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缸凉白开,抹了把脸,然后就撩开门帘来看贾一方。时间很紧的,中午时间只够回来吃口饭,要不是贾一方在家里,沈妙真就不回来了,早上带个饼中午泡水就着咸菜吃了,在地边儿阴凉地方歇歇,跟大家伙儿聊聊天儿,比来回跑省事儿多了。
“嗯,还行。”
贾亦方知道多说多错,多做多错,但他没法不回答沈妙真的话。
因为沈妙真是一定有办法让你回答的。
“还行是什么?行还是不行?行的话就下地去,全家人都干活挣工分,小冉小涛都能算半个人,你在家躺着算什么,每天还吃一个鸡蛋!”
沈妙真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回来之前明明是担心贾一方的,等见了人她又气不打一处来,可能因为他看着太清闲了。
“嗯,行,不过我有点忘了……”
“忘了?你连怎么拿锄头都能忘了?你咋不把吃饭喝水忘了把自己
给饿死呢!”
沈妙真就没听过这种离谱的事儿,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让她摊上呢。
贾亦方垂着头,反正沈妙真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吱声也不反驳。
沈妙真看他这样更来气了。
“你是不是白了?”
沈妙真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这个贾一方好像不是贾一方,他以前有这么,有这么白吗?
沈妙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恍惚,奥,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完了,不仅贾一方奇怪,她怎么也奇怪了呢,不行!
“喝了。”
沈妙真去了趟堂屋,端过来一茶缸水给贾一方。
这个茶缸经常泡茶叶,核桃沟山上有山茶叶,叶片很大,不少人都晒了泡水喝。对了,沈妙真她们村叫核桃沟,因为有一条山沟长满了山核桃,她们隔壁村子叫樱桃沟,对,因为有条沟都是樱桃树,以此类推,还有杏树村,李子沟门……
茶缸用得久本身就积了一层茶垢,颜色很深,更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贾亦方接过来,他不想喝,但沈妙真瞪着他,他就放嘴边抿了一口,有点甜。
“喝啊,我加的蜂蜜。”
贾亦方都喝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有点杂物?
“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这什么东西?”
“有没有觉得脑袋很清亮?身上不疼了也不木了?有没有记起我……”
“你到底给我的什么?”
贾亦方再想不明白就是纯傻子了。
“很贵的呢,用三个鸡蛋换的!找张大娘取的符纸,还得偷偷地不能让别人看见……”
“然后呢?”
贾亦方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然后就烧了搅蜂蜜水里给你喝了呀,你有没有觉得舒服?”
贾亦方没说话,呕着出去了,在外面不停地来来回回的漱口。
等贾亦方再进屋来,他本就白的脸更白了,垂着眼睛拉着脸,瞧也不瞧沈妙真。
“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你好,三个鸡蛋呢……”
沈妙真声音有点小,眼睛瞅着旁边跟贾一方说话。
贾亦方真是烦透了这种鸡蛋记事,每次说什么都要扯到鸡蛋上。
“那你生病呢,下次你生病也喝符水吗?”
“我当然不喝了!我脑子又没有不清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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