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见伀的面色变得扭曲而阴沉到极点,杀意更是凛冽。
他死死地盯着榻上狼狈却柔美镇定的少女,看着她红肿的唇舌,湿漉漉的衣裳,肩头的牙印,以及那双试图看清他的眸子,仿若要将这些细节都刻进脑海中。
时间不多了,趁着离开前,他不想再做些无意义的事。
“听着,”章见伀的手抚摸在她的脸侧,用力地摩挲着,“记住我的模样。”
姜昀之睁大眼,试图看清他的所有轮廓,可惜还是模糊的,还没等她开口,章见伀紧接着道:“我是你的夫君。”
姜昀之随之愣住。
果然,他们的关系是夫妻。
章见伀的下一句话让姜昀之更为愣住:“不过成亲之前,你抛下我和别人在一起了,所以,如果你想弥补我,就永远不要再找那些人。”
那些人?
姜昀之像是被冲击到了,脸庞变得有些苍白。
她原来是这样的人么?
怪不得眼前的人如此痛恨她。
“如果他们来找你,”章见伀凑近她,“就让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章见伀的身体变得有些虚浮,显然是阵法的影响,他扯着姜昀之的手愈发用力:“你想好如何弥补我了吗?你欺骗走了我的一颗真心,就该拿你的来还给我。”
少女在茫然中轻微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听到她的承诺,章见伀先是一僵,而后又因自己轻而易举因她的话有所波动而感到愤怒,他道:“记住你说的话,记住你许下的承诺。”
说罢,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化为虚影。
姜昀之却是后知后觉,她的视力太模糊了,虚虚实实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高大的身影消失了。
“你走了吗?”
无人回答。
“夫君?”
内室里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声音。
一片长久的平静后,一连串脚步声急急地推门而入,姜府侍从的声音响起:“小姐,你怎么浑身都湿着。”
“快给小姐沐浴更衣,小姐身子本来就弱,可不能中了寒凉。”
“药煮着么,赶紧给小姐端上来。”
她们似乎对自家小姐五感不正常没有任何不适应,甚至还找匠人打了一支竹杖,方便小姐走路的时候用。
日子在幻境中流淌,姜昀之日日都会被人嘱咐着喝药,她在侍从的口中知晓自己名字叫姜昀之,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兄长。
父家是当官的,母家是从商的,只不过她小时候先天不足,吊命需要日日服用昂贵的药材,父亲辞了六品的虚职,和母亲一起经商。
大哥在宫中当武官,二哥随父母一起学商,已能自己料理铺子。
“爹娘和兄长呢?”姜昀之问。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虽没有记忆,心中莫名钝痛。
侍从们沉默片刻,回答道:“他们出了远门。”
幻境是姜昀之内心的投射,就算在幻境中,她回到了最熟悉的姜府,过着曾经她过着的生活,也无法再找回自己的亲人。
潜意识里,她已然彻底接受了亲人的离去。
姜昀之用手捂着胸口,慢慢地站直身,“哒哒哒”的竹杖声响起,她缓慢地往前走。
她能走动,代表她的五感有所恢复,视线虽是模糊的,起码能看到事物的大概轮廓,听觉虽不清晰,但凑近能听到旁人的话,味觉和嗅觉已和常人无异,触觉尚且浅薄,走一会儿她得停一下,用手指摩挲手中的竹杖,确保竹杖的存在。
午后,庭院静极。
日光穿过疏疏的竹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姜昀之敲着细长的青竹杖,缓缓地往前走,遇到石阶,竹杖先轻轻点在阶沿,随即抬足,裙摆拂过石面,再迈上去。
行走间,裙裾并未随风扬起多大的弧度,只随着她极稳的步伐,在脚踝处漾开细微的涟漪,乌发白肤的少女踏下了台阶。
姜昀之发现自己的身体很灵敏,她就算几次快要磕绊到快要摔倒,也能很快再次站稳。
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发丝柔软如瀑,几缕未束紧的发丝逃逸出来,贴在她白皙的颈侧,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少女的面容沐浴在日光中,泛着久不见天光的瓷白,眉眼干净到惊人。
她从廊下走了出来,有若画中人从水墨中走了出来,像雪后初霁时,天地间那一片无垠的洁净,让人盯向她时,再难注意到其余的光景。
姜昀之在花墙前停下脚步,手中青竹杖的尾端,抵住一块裸露的墙砖,她没有再往别处走,于墙下感知着四周的一切,思考起如今的处境。
她已然知晓自己是谁。
她能确定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现实,她需要了结自己欠下的债,才能走出这片虚幻的世间。
那个她欠下债的人,在那日留下话之后,已然许久没出现了。
她该如何还债?
眼前的光景是一片模糊有轮廓的灰白,她努力听着风声叶响,闻着花香,心中十分平静,平静到她不知晓自己该找寻些什么。
记忆是一片虚无,她并不心急去寻找,听着四周的变化。
似乎有人来了,她能听到脚步声。
一道高大冰冷的身影,从廊下大步走来。
岑无朿的衣摆与靴面上沾着未干的泥泞与血污,仿佛刚从某个遥远而险恶的绝地日夜兼程赶来。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肩,布料连着皮肉被划开一道长口,边缘焦黑翻卷,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口极深,带着修罗印的阴毒,不断流血,不断溃烂。
他和章见伀厮杀了一场,他受伤了,但对方也没好到哪去,他来不及处理自己的伤口,只想早些见到她。
再见不到她,这个向来镇定肃冷的剑尊,可能真的要疯了。
他的步伐很稳,却快得惊人,几步便已穿过庭院,停在了花墙前,停在了姜昀之面前。
姜昀之抬眼,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光影被遮盖住了。
灰白的视线中,她能感受到站在她身前的人很高,肩背很宽阔,这感觉让她陌生而熟悉。
她觉得,是她欠下情债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岑无朿低头,深深地望向身前的少女,看着她仰起脸,努力地想要看清他。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岑无朿的声音低沉而喑哑,“眼睛还没有恢复么?”
他的视线由上而下地注视着她。
他突然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略显颤抖,放在了她的头顶,在少女的发丝间抚摸了几下:“瘦了。”
姜昀之感受到他的动作,有些迷茫地看向他。
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声音有些不一样,气味有些不一样,但身影却很像……是因为她五感未曾彻底恢复的缘故么?
更不一样是他的态度,他看起来并不像几日前那般阴沉而怒气冲冲。
少女试探地问:“是你回来么?”
“嗯,”岑无朿低声道,“我回来了。”
他回答着,肩头的血缓慢往下流淌,掉落在少女的裙摆上。
第89章
不,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姜昀之没看清他身上的伤口, 用手轻轻地攥着竹杖,看起来有些紧张。
怎么会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要温柔一些, 但这温柔中, 又带着许多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岑无朿明明摸着她的脑袋, 而她虽然没有记忆存留,心中却自然而然升上一种羞愧来。
他似乎不应该如此对待她, 姜昀之本能地如是想。
直到她感受到他身上的不自在和僵硬, 还有那掩藏的很好但还是透露出来的怨恨后,她才缓缓放心了。
就好像她知晓, 他本就应该怨恨她。
岑无朿注意到少女对他的打量, 手上的动作僵了僵,依旧轻柔地摸着她的发丝, 她的侧脸。
真的瘦了。
她离开的这一年,估计在这封印地中无所顾忌地修炼,没有人盯着,恐怕是连吃饭和睡觉都顾不上, 一门心思都扑在术法上。
他太嫉妒她对修炼的心思了,如若这浓烈的心思中, 有十分之五……不, 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那么她就不会逃离他了。
其实, 刚找到她身处何处的岑无朿,和其他两个疯子一样,心中充满恨意,心中盘旋的都是如何报复她的想法。
可现在, 真的见了她, 却觉得那些报复的念头成了浪费时间的杂念。
他很想她。
岑无朿反复地摩挲着姜昀之的侧脸。
他真的很想……很想她。
过去的一年里, 他有无数次臆想她还活着,哪怕活着继续骗他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