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冷硬,轮廓分明。
男人的眼窝深邃,瞳孔的颜色异于常人,并非深黑,而是沉郁的、化不开的暗红,与他对视时,仿若能看见尸山血海的倒影。
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英俊,让人不敢细看。
神器:“不愧是天之骄子。”
姜昀之并非以貌取人之人,见到章见伀的真容,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章见伀朝她这处看来后,少女往前一步,作揖道:“师兄。”
章见松垂眼望向她,眼神冷漠,似乎在回想眼前的少女到底是谁。
只见过一面的人,章见伀基本都记不住,不过姜昀之的这张脸太过犯规,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哦。
那天的那个瓷美人。
章见伀的眼中升起些许兴味:“你还活着?”
本以为是个不能久活之人,没想到不仅入了负雪宗,还能熬过接连多日的苦修。
倒是让人意外。
姜昀之:“……是。”
姜昀之:“刚结束修炼,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师兄。”
章见伀:“你,唤我师兄?”
姜昀之:“执事弟子已经将师兄入山林试炼的事告诉了我们,我这才知晓当日与我结队的‘道友’竟然是大师兄您。”
她道:“一直敬仰大师兄的威名,没曾想当时能有幸和师兄结队,幸好没给师兄拖后腿。”
说罢,姜昀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少女的笑比初融的雪还要澄澈,浅浅一笑,竟将暮色下渐沉的昏暗都映衬得亮了几分。
依旧是章见伀最讨厌的那种笑。
几日没见,她还是这副和负雪宗格格不入的模样。
连暮色都偏爱她,将柔和的光影尽数洒在她的身上。
章见伀皱起眉,上下地打量她。
多日的苦修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变化,她身上的气息依旧干净到要命,还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春雪气息,周身一点煞气没有。
章见伀:“你们这几天苦修都在练些什么,去过血池么?”
“去过的。”姜昀之道,“执事弟子带着我们修炼,除却早上的环山跑,中午的瀑布打坐,每夜我们都会去血池捞血珠子,捞满十个珠子才能结束一日的苦修。”
章见伀挑了挑眉头:“那你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姜昀之又是一笑:“我提前捞完血珠子了。”
笑起来时,少女抬眼望向她,似是在期待他的夸奖。
章见伀顿了顿,避开少女惹人心烦的笑:“你不适合修罗道。”
姜昀之脸上的笑定了定,缓慢地敛去,不解地问:“师兄何出所言?”
“师兄,”她道,“我努力修炼了,每日都练得很认真,从未躲懒过。”
章见伀:“天天在血池里泡着,身上却连半分煞气都沾不上,说明你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性的人。”
许是今日杀够了人,他今日心情不错,颇有耐心地继续问她:“你敢杀人么?”
姜昀之的应答出乎他的意料:“我为何要杀人?”
少女理所当然的神情,若是让那些修罗道的大能看去,怕是要怀疑自己坚信多年的理念是不是出了错——
修罗道不杀人,你修什么修罗道?
不仅得杀人,最好要滥杀无辜。
少女依旧不解:“修炼修罗道,为什么一定要杀人,为什么要滥杀无辜?”
她似是非常反感这个说法,好看的眉头紧紧地皱起。
章见伀觉得眼前之人简直不可理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正道之人都要道貌岸然。
冥顽不灵,何必多言。
章见伀转身要离开,被姜昀之拦住了去路:“师兄为何不信我,我能证明给你看。”
她没再多说些什么,举起修长的手指,沉静地开始结印,白皙的十指有力而有序地交叠,右手中指和拇指扣在一起的同时左手的小指同时内屈,抵住掌心的劳宫穴。
这是修罗印。
少女的结印越来越快,十指交错、缠绕、分离、再合,每个印都结得精准而迅速,指骨绷紧,周围的灵气一位内她的动作而骤然变化,发出细微的嗡鸣。
章见伀一怔,他停下脚步。
姜昀之结的印,和他在试炼那日结的修罗印一模一样,每个动作都没有任何出入。
此修罗印是他自创的,繁复至极,他只在姜昀之面前演示过一次,没想到她竟然分毫不差地记住了。
姜昀之专注地结印,直至最后双手猛地在胸前合拢,十指紧而有力地交锁。
印成。
半空的灵气被划开一道大口子,不断嗡鸣。虽没有章见伀先前撕开的裂口大,但已是颇有规模。
姜昀之认真地望向章见伀:“弟子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变强就行了。”
少女的眼眸干净至极:“有朝一日,我说不定能变得和师兄一样厉害。”
暮风中,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
【作者有话说】
①化用于‘忙日苦多闲日少,新愁常续旧愁生。’陆游《浣溪沙·和无咎韵》
第5章
还得去其他地方卧底。
这个由章见伀创造出的修罗印,明明出世的时候代表的是杀戮和残酷,结果在姜昀之的手间,不仅半点血腥气全无,反而演化为一种截然相反的禁欲美感。
就好像这是个正道的印法一般。
章见伀都快认不出自己创造出来的修罗印了,印象中,这确凿是个用来杀人的印法。
他暗红的双眼缓慢地望向姜昀之。
不仅学得快,而且能化为己用,这倒是有些意思。
不过好好一个杀人的印法被改成这样,还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章见伀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个正道之人,也不想看懂。
她的身上,有着他最排斥的纯善。
愚善。
姜昀之放下手,松树四周的灵气裂口弥合如初。
她眉眼生动地望向章见伀:“师兄,我的印结的怎么样?”
章见伀:“有些天赋。”他倒是不会在实力上否认她。
他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负雪宗?”
既然有些天赋,她更适合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譬如明烛宗,为何要来一个和她本身路数相反的负雪宗。
“因为负雪宗从不强求修道者必须要跟着经书走,从不过分规束弟子的修习之法,每个人都能有不同的想法,就算和长辈、长老的修道理念不同,也不会被苛责,不会被认为是邪门歪道。”姜昀之道。
负雪宗就认一个理。
谁强谁有理。
姜昀之望着章见伀的双眼愈发透亮:“就譬如我,师兄,我觉得我的修罗道可以无需以杀人祭道法,这是我的道。”
少女说起道法的时候专注而认真,就算章见伀并不认可她的话,也没有继续反驳她,只是皱了皱眉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山林间雾气愈重,远处传来鸟鸣,暮风轻柔地吹动起少女侧脸的青丝。
“而且……我进负雪宗……其实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姜昀之的声音放轻,变得有些断断续续,“因为……”
她飞快地望了一眼章见伀:“我一直很敬仰大师兄,想成为师兄一样厉害的人。”
说完后她立即低下头,白皙的脸倏地红透了,显眼的绯色怎么藏都藏不住,落在章见伀的眼中。
比晚霞还红。
他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变红,上次的手腕也是,这次的脸也是……这么薄的脸皮,就算剥下来制成灯笼皮,都容易被吹破。
不耐用。
少女的脸还红着,她低垂眉眼,不想抬起头,轻声道:“师兄,你能再教我结一个印吗,我学东西很快的,肯定能学会。”
出乎意料,章见伀竟然没拒绝。
看来他今日确实杀了不少人,心情实在不错。
章见伀:“你想学什么?”
姜昀之:“只要是师兄教的,肯定都能有所裨益。”
章见伀快速地结了一个的印,比之前的修罗印要简单许多,姜昀之看了一眼便学会了,好奇地问:“师兄,这是什么印?”
章见伀看了她一眼:“剥人脸皮的印法,再薄的脸皮,都能被此印法给干净地剥下来。”
他道:“当然,你也可以用来剥下自己的脸皮。”
姜昀之停下结印的动作:“……”
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少女也不恼,只是乖巧地放下手,时不时偷觑章见伀一眼,看起来仿若真是位敬仰大师兄已久的外门师妹,一直留在这里不走,只盼能从师兄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