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114)

  夫人帐中倦梳妆。一枝秾艳露凝香。

  荀野气如游丝地靠在内侧的那面窗上,偏薄的眼皮微垂,静静地在看。

  死亡几度来临。

  而他,几度被她救赎。

  今早上疼痛散去了,他濒死地靠在床榻上,当他的救世主来到他的身旁时,荀野却失去了全部勇气。

  恐惧夺占了他的心房,如果,他真的好起来,活下去了,锦书会不会走?

  她会不会,只是知晓他的近况,出于感激和恻隐之心,短暂地来到西州陪伴他最后一程,之后无论他是生是死,她终将离开?

  惶恐中病急乱投医,荀野对杭锦书的承诺信以为真。

  这一晚很平静。

  没有毒发,也没有煎熬。

  她守候在他的床头,双手合握住了荀野的手。

  “荀野。我是杭锦书。”

  锦书的声线沙哑,含了哭腔。

  她应当不知道,今晚苦慧来为他换药时,只是给他的鼻窍里换了药,耳中和舌下都不曾给药,所以他现在能听得非常清晰。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第70章 他就是你的情郎。

  庭院阒然, 寒梅琼雪酥腻。

  荀野从睡梦中醒来,心脏的抽动还没停止,他迅速睁开眼眸看向身旁, 房内景致一片朦胧,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 把粘黏的睫毛分开, 落入瞳孔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但却没有他要找的那道美丽的身影。

  荀野顿时心口一阵紧张:“锦书?”

  他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又喊几声, 屋子里空空荡荡。

  惊恐失措中他跌跌撞撞地滑下床榻, 奔出了这间寝房。

  “锦书?锦书!”

  空寂的庭园内, 梅花疏影摇曳, 被男子的嗓音震得瓣尖上的细雪如沙般簌簌地坠落。

  他越过空庭迈上对面的石廊, 推开半掩的门, 找到她居住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俨然, 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 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 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荀野心跳骤停, 巨大的空茫和恐慌笼罩住了他,寸步难再行。

  人走, 茶凉。

  锦书早已不在。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荀野倏地回头, 看见老郭那张黧黑大脸的瞬间, 他眼底才亮起的点点星光,霎时便又熄灭回去。

  老郭跑得气喘吁吁:“将军,你怎么还在这里?”

  荀野微愣:“我不在这里, 应该在哪里?”

  老郭一把拉住荀野的胳膊:“快啊,杭娘子要跟着茶缸子走了!这会儿人都走老远了!将军你还不去追!”

  荀野心口发懵,老郭的话就像一记炸雷敲破了他的鼓膜,荀野一愣神后,被老郭扯出门去,他忽地反应了过来,快步跑到遥岑居外牵了一匹快马,骑上快马寻着漫天碎雪向草场大门追去。

  出遥岑居,远远地看到一双风雪中并肩相依的身影,荀野的咽喉顿时如同被一只巨钳扼住般不能呼吸。

  风雪飘摇,马蹄打滑,荀野一时不慎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然而已经顾不上后背的震痛,他利落地翻身爬起来,追着白雪皑皑中那双雪肤华发的背影,惊恐地喊她:“锦书!”

  杭锦书似有所觉,她转过了身,陆韫则未动,人偶似的停在风雪里。

  她看见他,笑靥如花,荀野蓦地呆住,胸肺中有血流如海潮般激荡。

  “锦书……”

  他伤痕累累、近乎哀求一般地呼着她的名字,祈盼她的垂怜。

  不要一次次给了他希望,又让他重新跌回谷底。

  杭锦书明净的脸庞上冒着一丝粉光,她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仍旧慈悲而决绝地发落了他:“你别跟来了。荀野,你已经痊愈了,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

  荀野从来不需要她的亏欠。

  他喃喃着,瞳仁间有亮色涌动。

  杭锦书充满可怜的目光,犹如在悲悯着一只风雪中折翼的小鸟,看着荀野。

  她轻声道:“就算我还有愧,但亏欠代替不了情爱,我还是无法喜欢上你。我喜欢的一直是陆韫。”

  漫天风雪如淋似浇,纷纷扬扬落满她的长发。

  宛如千万梨花一夜盛开。

  周遭起雾了,雾气越来越浓。

  杭锦书悠悠喟叹:“荀野,你回去吧,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不再施舍他一记眼神,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陆韫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在风雪中前行,并肩同往长安。

  荀野从深深的积雪中拔出双腿,踉跄地向她追去,腥甜的血气鼓入舌尖,充盈口腔,直至鲜血喷涌而出,荀野再也站立不住。

  他哀惨地匍匐在雪地里拖行,大片的血迹被抹在身后,与积雪一道化成惨淡的桃红碎末。

  “锦书!你不是说,你不走的吗,锦书……”

  为什么要一次次骗我。

  为什么让我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要失去你了。

  一滩刺目的鲜血,被荀野从咽喉中吐出。

  他翻过身体,被血流的激荡冲醒,意识混沌间,有个惊喜的声音炸裂在他的耳畔:“醒了醒了!终于成了!这毒祛了!”

  荀野的上身被老郭的铁臂抱住,防止他在吐血的时候一不留神掉下床榻,老郭已经激动得两眼冒星星了。

  苍天怜见!到底是不忍明主陨落!

  北境军又回来了!

  荀野还晕晕乎乎的,肺里梗住的血结咳了一半,忽然后背被老郭的铁砂掌用力怼了几下,这几下刺激得他差点整个把肺叶都咳出来。

  伴随咳嗽,那梗在胸口的巨石,仿佛失去了压力,周身气血涌动,再无凝滞阻碍,磅礴地贯盈于血脉中,汇集心房,犹如百川入海。

  荀野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更甚于从前,这种气流运行周天的感觉澎湃而激昂,有种突破瓶颈之后更上一层窥见绝顶险峰风光的豁然开朗。

  但这并没让他高兴,荀野只是伏在床头断断续续地咳,反手将眼睛上的绷带扯掉。

  随着绷带坠落,一线明光顿时撞入瞳中。

  这是晴天,不是雪天。

  这里没有梦里的风雪弥漫,那只是一个梦!

  荀野撑着床榻坐起来,拒绝老郭继续拍打自己,但当他环顾房中时,便发现这屋子里只有老郭、严武城,以及正捻针过火的苦慧。

  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倩影。

  荀野的心一沉,霎时犹如梦魇重临,久咳的嗓音极其喑哑:“锦书呢?”

  老郭不死心地又拍了荀野几下,才咧嘴道:“杭娘子昨晚可是陪了你一夜呢,将军你吐了人家一身血,可吓人,今早上她才撑不住,差点儿晕倒,苦慧给她施了针,让娘子去睡了。”

  话交代完,老郭看着荀野低落下来的薄薄的眼皮,忽然意识到不对,把将军的肩膀一推,疑惑地看着他:“不对啊,将军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个子就是杭娘子的?”

  荀野听说她晕倒了,双腿已经搬下了床,根本不想回答老郭的问题。

  老郭等荀野已经往外走了,才如醍醐灌顶,指着荀野背影对老严道:“你这破嘴没个把门儿的吗!”

  严武城:“……”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郭岳山这狗是怎么能统领一支先锋营的。

  荀野连鞋履都忘了穿,一双赤脚穿过冰凉的庭院青砖,不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涌,心怀忐忑地推开了杭锦书的房门。

  “锦书你

  在——”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凉意,让荀野的笑意顿在了嘴角。

  屋内的陈设俨然,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现实与噩梦交叠在一起,人走,茶凉。

  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惊吓了,荀野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炼狱里,周遭是业火熊熊,他嘶哑的嗓音从腥甜的咽喉里滚出来,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不在。”

  骗子。

  她说过不会走,果然只是为了骗他活下来的手段。

  是骗局啊。

  她还是走了。

  荀野刚刚恢复的身体忽地摇摇欲坠,幸好老郭等人都从后边跟来。

  在荀野闭眼时,严武城眼疾手快旁观者清,忽地瞥见房中梳妆台上放了一封信。

  严武城呆滞的目光忽地亮起明光,“将军,那儿有一封信!”

  荀野霍地睁开长眸,目光顺着严武城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的妆镜前,一封信正安静地躺在妆奁旁侧,他快步跨过脚边的矮凳,长臂将镜台上的信笺一捞,抄在手中,撕开信封,取出里边的信纸,一展,一目十行地看。

  老郭和严武城的位置,看不到信上的内容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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