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126)

  荀琏听从萧觉的指令,对这些人早有防备,调遣京畿诸司和洛阳兵马急来救驾,在长安重新掀动战乱,铁蹄下,民不聊生,硝烟四起,血流成河。

  *

  杭锦书在菱花镜前梳妆。

  柔顺的长发,被一只蛱蝶般灵巧的手左右穿缀,揽成清爽干净的凌云髻,绿鬓如云,蓬松堆积,荀野在一旁,看她挽发看了很久。

  杭锦书在镜子里能看到荀野长久瞩目的眼神,他仿佛不知疲倦,怎么看也都不嫌厌腻。

  将发髻团好,再簪上一根珊瑚红串珠步摇,步摇随着回眸轻曳生风。

  恰与玉颈交相辉映,一样如雪,一样如血。

  “锦书,你想不想回长安?”

  荀野看她放下梳篦,问她。

  杭锦书猜测自己去寻苦慧时,老郭应是和他说了长安的情况。

  她也是如今才知晓,长安两派兵临城下,势同水火。

  “自然。”

  不过幸好,母亲与舅舅在年关结束后,道是回渤州省亲去了,都不在京畿。

  眼下长安不安,杭锦书往渤州送了一封书信,在定鼎以前,请他们就在渤州安居,暂时不妄动。

  至于一锤定音的事,杭锦书想不到还能交给谁来做。

  “荀野,”她垂首思忖,起身来到他面前,俯身凝视荀野的黑眸,“我再陪你一次,打一次胜仗。”

  就如从前,北境军南下之时。

  彼时我并不是心甘情愿,但如今是。

  荀野忽地仰起嘴角,眼眸璀璨,“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你说过,只要我想好了,我随时可以对你提出,只要你做得到,一定不会食言。”

  杭锦书记得。

  这是她在东宫对他许过的承诺。

  只是,“你确定要现在用吗?”

  荀野点头。

  杭锦书奈何他不过,只得轻声叹了一息:“好。”

  荀野便从榻上起身,站直了的身体,比杭锦书要高一整颗头,每每这般相对而立,杭锦书都深感面前焊了一面铜墙铁壁,从前她畏惧,现在她只有一种被护着的心安。

  她不知他要求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心愿,她都能应许,若是很过分,她也可以……酌情应许。

  荀野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答复,不论答案如何,我都接受。”

  杭锦书错愕着,似乎并不曾预料到,他的心愿仅仅只是一个问题。

  微微仰起脸,视线在他于烛光里忽明忽灭的脸上盘桓,片刻之后,她低声又应:“好。”

  荀野便问她,问得谨慎又克制,虔敬而锥心:“锦书,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我想与你和好,重新向你求娶,你——”

  他看着她逐渐静下来的眉眼,心里打了个突,有些退缩了。

  然而话已经问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退堂鼓打不响。

  荀野唯有硬着头皮勇往直前,将肺里的气息一口全推出来:“你愿意嫁给我么?”

  他想要名分,名分就是锦书对他的认可。

  所以他最想要锦书的认可,给这份已经明朗的情意盖上一个戳儿,证明它的名正言顺。

  杭锦书微愣,没预料到荀野的问题是这个,但也只是愣了片息,无需苦思冥想,她回:“当然愿意。”

  荀野的心一瞬悬在了咽喉,看着杭锦书,耳朵回旋着她的四个字,确认了好几遍,终于尘埃落定,他近乎兴奋地一把抱住了杭锦书的肩膊,将她用力按入怀中。

  “锦书!锦书……”

  他失言,太开怀了,太振奋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

  杭锦书也被他的开怀所感染,柔软的胳膊也环绕了荀野的腰背,反拥住他,抵在他胸膛的脸蛋往偏处歪了一点,寻到一个呼吸的空隙,“你也可以唤我阿泠。”

  阿泠。是她的乳名。

  只有亲近的人会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她。

  她的乳名为“雨声泠泠”之意。她为自己取了假名“听雨”,便是来源于此。

  哪知荀野偏不。

  他就不叫“阿泠”,偏要叫“锦书”。

  杭锦书拗他不过,也不强逼,想到他的问题,笑靥挂上了眉梢眼角,“这个问题,就是你对我的愿望,你为何不直接用这个愿望,许愿我嫁你。”

  荀野抬了抬下颌,语气之中颇有自负:“那不一样,万一你不愿意嫁给我呢,那我不就成逼婚了么。”

  杭锦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重,她在荀野背后,悄悄拧了他的背肌一下,刺激得荀野闷哼一声,怀中的女郎温声道:“荀野,我找到我想一生为之付出的事业了。”

  荀野垂下眼:“是什么?”

  杭锦书轻缓地启唇:“我想当皇后。”

  荀野却愣住。

  杭锦书松开他,在他的臂弯之中站直了身体,是与他相对而立的姿态。

  “以前我跟着你在南下军旅途中,彼时我什么也没想,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不让我接触战争的残酷,也不让我看见民生多艰,让我一直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杭氏贵女。可我心里只想和你和离,然后找寻我的自由。”

  从前的事,她说过不提。

  可她还是提了。

  荀野心里的结痂仿似被这句话轻轻地撬了一下。

  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更多的是刺麻感。

  杭锦书声线清沉,含着怅然,缓慢地飘送入他的耳。

  他便耐心地听。

  “可当我真的获得自由,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茫然地看着眼前,不知往哪里走,我不想再盲婚哑嫁,和一个陌生人建立感情,不想一辈子相夫教子,可我也找不到我的路,作画,刺绣,还是侍弄花草,究竟哪一样才是我的出路?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可我发现我并不快活。”

  “我夜里做梦,会梦到在荒原见到的被秃鹫分食的战士的尸首,梦到渤州杂院里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梦到你血淋淋地倒在我面前……”

  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每一个梦中,她都只能无能为力地任由噩梦延续,改变不了结局。

  “荀野,我也希望,世上再无战乱与纷争,君爱民如子,民安居乐业,君臣同心戮力,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荀野,我们再南下一次吧。”

  荀野认真地听,内心的疾风骤雨早已掀起了眼底的潮。

  再南下。

  杭锦书一语戳中了荀野的心,他的眉梢噙上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锦书与我,志同道合啊。”

  原来这就是触抵内心的灵魂伴侣啊。

  *

  入夜,两人仍旧相拥而眠。

  荀野向来只是抱着她睡,规规矩矩,从来不动手动脚,好像他真要将那句话奉为圭臬,一辈子点清心寡欲,有几次逼得杭锦书都想主动了。

  但又怕,自己的主动换来的是仍与上次一模一样的结局,荀野仍然拒绝她的求爱,如何是好。

  她还有一分身为女子的自矜,在确定荀野会因为她略施小计的引诱上钩之前,杭锦书不会再轻举妄动。

  一个优秀的猎人,总会有最为敏锐的嗅觉,还要有最捱得住寂寞的耐心,猎物在挣扎过后,垂涎三尺地朝着猎人的饵食陷阱扑上来,到时候便是她一击即中不容放过的机会了。

  若仍无机会,也能创造机会。

  于是杭锦书摸了一下荀野坚硬如铁的后腰,轻轻一戳,那铁似的肌肉好像泄了一口气似的,瘫软着在她掌心融化开来,他迷蒙困惑地睁开眼,就着烛火温软的光焰,好奇地看向怀中的美人,好像在问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戳他。

  杭锦书道:“我想起一事。你之前说,我给你写的和离书,你一直留着?”

  荀野的瞌睡慢慢散了,不知道杭锦书突然问和离书是存了什么心思,该不会是又要重写一遍,他的心提了起来,困意笼罩之下不清不楚的脑子霎时忘了,他们这对镜破钗分的夫妻,目前是用不着和离书再断一回关系的。

  荀野仍老实巴交回:“嗯……是,是的。”

  杭锦书朝他掖了掖手:“拿出来我看看。”

  荀野困惑:“现在?”

  杭锦书颔首:“现在。”

  荀野无法,只好掀开被褥下榻,连衣裳都忘了披,着了单薄的寝衣便去翻箱倒柜。

  在找到和离书后,他把那两份和离书都咬唇拿了回来,交给杭锦书。

  杭锦书看了一眼,这两份和离书上,都只有自己的花押印鉴,没有荀野的。

  “你没签?”

  她挑了一边眉梢,好整以暇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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