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肯嫁春风_梅燃【完结】(127)

  荀野生出一种赧然的情绪,不大好意思看她,诡辩着哼哼:“我不是换成了休书么,休书我签了的。所以这个,不签也无妨。”

  他留着和离书自观,欣赏锦书娟秀的字迹,从字缝里窥人,用见字如面捱过失去她的痛楚。

  一直如此。

  杭锦书看穿他的心,只是却道:“谁说无妨?所以和离书你没签,休书,我没签。”

  荀野一愣,当即回:“我拿你的花押把休书给……”

  见杭锦书轻挑眼波望来,他胸口一颤,心虚地变了嗓音:“……签了。”

  关于这一点,杭锦书自然知晓,那封休书她也还留着。

  她回忆了一番律法,正色对荀野道:“所以荀将军承认,自己擅自盗取他人花押印信了?”

  荀野“啊”了一声,不知怎么突然被安了一个罪名,他愣头愣脑地站在床纱幔帐外,一动不动。

  杭锦书不忍逗他,但必须给他好生讲解一下律法:“汤袭随律,律法第十四卷有一条,擅自窃取他人印信加盖印章的,杖三十,徒三年,若未造成重大损失,可依律法以钱五十贯自赎,且需获得失主出具谅解文函。荀将军虽是王子,但与庶民同罪。”

  荀野被一顶罪帽扣蒙了,人还在帐外懵懵地站着,浑然不觉单薄的寝衣耐不住三更天的寒凉。

  杭锦书幽幽叹出一口香雾,柔声唤他:“进来说话。”

  荀野便步入了幔帐。

  一只骨节纤细的玉手从袖下探出,拽住他的衣襟,将这个三魂七魄均不在家的呆霸王拉回榻上,用被褥卷过他身,与他在被中相对。

  看他还愣着,杭锦书终是禁不得失声笑了出来,然后在他怔忡地回过神来之际,将唇附向荀野耳朵:“被盗窃印信所签署的任何文书信函,只要失主不认,官府便不承认其效力。”

  荀野心跳加急。

  又听杭锦书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不承认。”

  不承认的意思是、是什么?

  荀野的心跳都停了,目光略有带迟滞:“可,可我们的户籍不在一起……”

  婚姻破裂,最重要不是这一纸和离书或是休书,而是他们的户籍已经各归各位了。

  杭锦书眼眸轻烁:“荀将军,你是黑户啊。”

  从太子位上退下来之后,荀野的名字刚从皇族玉牒上被抹去,老皇帝还没重新还他皇子的身份,长安便已大乱,所以他现在是一个没有户籍的庶人。

  “所以……”

  “所以,”杭锦书吐气如兰,寝帐间,一缕淡淡的鹅梨香蔓延,她静默地吻了一下荀野受伤还没痊愈的耳朵,唇泊在他的耳边,“你还是杭锦书的夫君。”

  第77章 青藤缠树

  荀野发现自己真奇怪。

  从前锦书总是唤他“夫君”, 但他觉得疏离,客套,内心寄希望她能多叫自己的名字, 强调“荀野”的存在感, 可听多了“荀野”之后, 又觉得“夫君”二字缠绵悱恻。

  他的耳根子都因为这两个字灼烧起来, 柔软起来。

  若说之前的“夫君”和现在的“夫君”有何不同, 那一定是锦书语调的情感色彩不同, 有淡有浓, 总而言之, 荀将军的耳朵起了火, 那块受伤的皮肉的结痂仿佛被抠掉了, 烫得带一丝疼痛。

  杭锦书把两封没有签字的和离书收了妆奁底下, 目光触及妆奁旁的一只木椟, 顿了一下, 回眸看向内寝纹丝不动的纱帐, 她静忖少顷, 打开了木椟盒子, 将里头的药丸取出和水吞服。

  荀野等到被褥底下再多一个人时, 锦书已抱住了他的脖子,身子侧面相对, 挂在他的颈边,向来他们入睡都是这样的姿态, 荀野以为她已是困了, 想与她一同就此睡去,怀中飘来一个瓮瓮的声音:“陪我说说话。”

  荀野应一声:“好。说什么?”

  “都好。”

  怀中声音不知怎的,像是变了一丝, 鼻音有一点浓。

  原本明净剔透宛如溪水般的嗓音,因为这一缕鼻音的掺入,霎时装点出无限娇慵与柔媚,如丝般圈绕荀野的颈上。

  但动听得不像话,令荀野的舌尖生出一股莫名的燥意。

  他不知锦书的声音因何有了微妙的变化,强忍着口干舌燥,荀野垂目凝视她头顶浓黑鸦发,声线也低沉了:“锦书,要是我不能让你皇后,会怎样。”

  杭锦书已经身子酥痒了,想和荀野聊一会儿,没想到他可真不会聊天。

  荀野要干的是起兵勤王的事儿,要不能成功,便是身首异处。

  她已经耐不住地大口呼吸着,没有答复。

  荀野的心突然悬了起来:“锦书,要是他人窃取了皇位,你还想当皇后吗?”

  这个问题放在男人的身上,大抵便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的抉择,杭锦书不想回答这个蠢问题。

  也没得选。

  要便同要,要不得,便一样都得不到。

  他兵败身死,追随着他的人,不论是她还是臣部,都难逃一死。但杭锦书相信自己的眼光,这是过往的无数经验堆积起来的一种信任。

  落子无悔,败也无尤。

  她想说,所谓君王皇后,是立于权柄之巅的人,享受万民膜拜,黎庶宾服,并非只是一种荣耀,而是要俯身为供奉高台的民众谋求福祉。毕竟水可载舟,亦能覆舟。

  但杭锦书没有说出话来,她的身子已经酥成了一团水,大口的呼吸也似是根本填不满肺里的空洞,只得急促地从周边的空气当中汲取。

  荀野自然也很快发现了锦书的不对劲,怀中依着自己的身子不似平日里清凉,反倒有热度在节节攀升,他怀抱着锦书,便如同抱着热源,她的身子甚至在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

  荀野担心锦书生了病,心里一急。

  “我去叫大夫?”

  刚问出口,话音便骤然化作了一缕细丝,扬在空气里,搓成了灰烬。

  他的喉结被锦书含吻住了。

  “锦书!”

  荀野有些难以招架,锦书的舌尖曼妙地一游移,他整个灵魂都在应激。

  这是怎么了?

  杭锦书不语,只是一味唤起他的情意,她的双臂也在他颈后愈缠愈紧,似青藤缠树,整根的藤蔓到触角,都张开了圆乎儿的吸盘,吸附在斜面的墙壁上。

  只要墙壁裂开一道缝隙,那些触角和吸盘便见缝插针、得寸进尺,不一会儿荀野已是气喘吁吁,他试了试杭锦书的额头,试探出她额头滚烫,便再一次问询她是不是生病了,杭锦书微愠地下了狠口,一嗫,荀野顿时倒抽凉气手脚酥麻。

  嘶嘶的呼吸,好像溺水一样。荀野没有色心,他纯是招架不住闹得,脸通红,手僵硬,任锦书予取予求,不敢有丝毫回应。

  怀中的女子到底是恼了,停了下来,只是不敢看他,将脸埋入他的胸口,过了片刻,荀野反倒不自在了,浑身都发痒,他疑惑锦书怎么停了,他像一株初尝雨露的幼苗被断了甘露,焦渴地扭了扭身子,正要求她继续,底下却传来一个失望的声音。

  她问他:“荀野,你是不是不行了?”

  荀野:“?”

  锦书怎会突然有如此误解。

  荀野终于意会到了锦书今晚不可言说的行为妙处,他翻身将之一掌扣住,就着微弱的火烛光,俯身凝

  视杭锦书的美眸,漆黑而深沉的眸光,犹如子夜之中野狼的绿眼,瞧着便让人发憷。

  然而杭锦书仗着春情丹,却是丝毫不惧。

  荀野低头道:“夫人,我怕伤了你,一直隐忍,你知道我忍得多痛么?”

  杭锦书的脸颊像是重新上了一重胭脂,泛着透亮的红雾,那双眼眸也愈发春水潋滟,缠绵跌宕,剪水双瞳中渐有水色蔓延,熠熠生辉。

  无辜的眼,轻轻闪烁幽光。

  仿佛在问,谁让你隐忍了。

  荀野一咬牙,抵叩山门,在叩关攻城之前,仍要问:“你现在把我掀翻也还可以。”

  杭锦书道:“翻我吧。”

  水光动荡的眸微微一晃,漫溢出无边春潮来。

  她颤栗簌簌地等着,藤蔓柔软而娇娆地翻过了一点,那堵墙主动地朝着她靠近,绿树的丫杈刺挠着伸进来,扎得藤蔓瑟瑟发抖,浑身上下都颠颠的,自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妙处,她不禁仰起了头,发出一声缠绵的喟吟。

  “荀野。”

  “在呢在呢。”

  “荀野……”

  她忽地泪如雨下,紧紧地缠绕住了跟前的绿树,雨水倾盆而下,打湿了彼此的根茎。

  “锦书宝宝。”

  荀野还是有条不紊地回应着她,弓弦已张,箭已发出,但去势不急,不过是温柔地穿过花团锦簇的云径,在那最深的花海之中与她同频遨游,妙到毫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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