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算——军队多少人,党羽多少人,暗线多少人,宫里的太监有几个是她的,侍卫有几个是她的,那个写诏书的翰林是不是她的人。这些人,她养了十几年,从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养。今天,终于要用上了。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林夫人先下车,扶着公主下来。
公主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一眼长街。街的尽头,是皇宫的方向。
“明日卯时。”公主吩咐,“让人看好大皇子,别让他跑了。”
林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公主走进府门,穿过回廊,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兵力部署和行军路线。
她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地图上代表皇宫的那枚棋子往前推一步。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成,则改天换地;败,则万劫不复。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卯时。
天还没亮。
京城的气氛不对。
从昨夜开始,街上的巡逻兵就换了。
换成了生面孔,穿着同样的甲胄,但腰间的令牌不一样。那些令牌上没有番号,只有公主府的徽记。
城门在寅时就被控制了。
守城的将领是公主的人,没有任何征兆。旧的人被请去喝酒,新的人站上城楼。城楼上灯火通明,城里的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睡觉,做着各自无关紧要的梦。
宫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人。
数万士兵,列阵整齐,甲胄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被勒住了嚼子,安安静静地站着。
公主站在阵前。
她没有穿甲胄,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
但她站在数万士兵前面,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柔弱。
她抬起手,轻轻往下一放。
“进宫。”
宫门被撞开的时候,太监和宫女们四散奔逃。
皇帝在寝宫里。
他醒了,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公主推门进来,他才慢慢转过头。
父女对视。公主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皇帝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上,比昨天老了很多。
“你来了。”
皇帝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公主走进来,在床边站定。“父皇,儿臣来请安。”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苦涩,无奈,还有释然。
“你从小就不老实。”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先帝说你像他,朕还不信。现在信了。”
公主沉默片刻,然后跪下来,给皇帝磕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声响。
“父皇好好歇着。儿臣告退。”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寝宫。门在身后关上。皇帝的叹息被门板隔住,她没有听见。
大皇子府。
书房里,大皇子面前放着一壶酒。
酒是公主派人送来的,送酒的人说:“殿下说了,大皇子深明大义,殿下感激不尽。特备薄酒,为大皇子送行。”
大皇子知道那不是酒,是毒。
他也知道,他可以不喝。他可以跑,可以闹,可以拼一把。
但他的势力早就被二皇子切断了,他的人早就散了,他的大臣们早就跑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壶酒。
大皇子端起酒杯,对着皇宫的方向举了举。“父皇,儿臣先走一步。”
一饮而尽。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天亮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皇宫的金顶上,一片辉煌。
朝会照常举行,但殿里站着的朝臣少了一大半。
那些忠于二皇子的、忠于大皇子的,不是被关在家里,就是已经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人站在殿里,低眉顺目,大气不敢出。
殿门大开。
公主穿着龙袍走进来。
走过御道,走上丹陛,在龙椅前面停下来。
没有人说话。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太监捧着诏书,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女毓秀,德才兼备,堪承大统——即皇帝位——”
诏书念完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的,最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为“女帝”。
“来人。”
女帝下令。
林夫人跪在地上。“陛下。”
“派人去温家,慰问一下。温家的事,从轻发落。”
林夫人叩首。“是。”
女帝偏过头,像在想什么,然后补了一句:“再派人去药王谷——把徐无虑接进京来。”
林夫人愣了一下。
“是,陛下。”
林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她跟了公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公主在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第一个想起的不是权力,不是仇人,而是一个小大夫。那个小姑娘,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公主心里有这么重的位置。
诏书当天发出。
快马加鞭,从京城往南,直奔阳日县。
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
这几天里,京城的天变了,温家的门开了。一切都朝着女帝想要的方向发展,但她坐在龙椅上,批着折子,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窗外。
等那个人来了,这宫里大概会有点不一样。
几天后,徐无虑进了宫。
女帝在御书房等她。
门开了,徐无虑走进来,低着头,脚步细碎,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动作是礼部教过的,挑不出毛病,但女帝眉头微动了一下。
“抬起头来。”
徐无虑抬起头。
女帝看着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唇,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不是。
眼睛不对。
那个小姑娘的眼睛是会发光的,看人的时候,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即使是在抚心馆被两个双胞胎围着、脸红得说不出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活的,亮晶晶的。
眼前这双眼睛,不是。
女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徐无虑开始不安,手指在袖中绞着帕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徐无虑愣了一下。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民女徐无虑。”
女帝点点头,名字没有错,脸没有错,声音没有错。但人不对。
“你师父还好吗?”
“回陛下,师父他老人家身子硬朗,劳陛下挂念。”徐无虑的声音恭顺、平稳,是训练过的、不会出错的那种回答。
女帝没有继续问。
对身边的太监说:“去请温大师进宫。”
太监领旨去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徐无虑跪在地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低着头,等着。
温大师来得很快。
他走到御案前,跪下行礼,动作不急不躁,没有因为公主变成皇帝而有任何慌乱。女帝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指指跪在一旁的徐无虑。
温大师转过头,只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陛下想问什么?”
“她是不是徐无虑?”
此问题一出,御书房安静了。
温大师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金砖。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该不该说。
“她是。”
女帝没有接话。
她等着,等下文。
温大师没有继续。
“温大师。”女帝声音沉了一些。
温大师俯下身,磕了一个头。
这个动作太明白了——不要再问了,问了也不会说,你就算杀了我,我还是这个回答。
女帝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初她的父皇问她“你是不是想要那个位置”的时候,她也这样沉默过。不是不想答,是不能答。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不说,至少还能保全。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
她是人精,在人精的圈子里泡了几十年,什么话都不用说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沉默,就够了。
她想知道的事,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告诉她。
那个会跟她讨价还价、说“晚辈只想看病、抓药、救人”、在抚心馆被两个双胞胎逗得脸红的小姑娘,不在这里了。
在哪儿?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回去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温大师,带她回去。”
女帝没有再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