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裴玉荷顿时心底如山海崩塌。
“是……是哪个院子的丫鬟啊,你可有查到?”
瞧她已经慌了神,顾韫业便知道她已经上钩,故意卖弄道:“衣料轻薄如纱,似月色。荷姨执管侯府后院,识人较多,韫业这才来向荷姨讨问,不知荷姨可有印象?”
如纱月色,丫鬟,身子小,从药房出来。
还能有谁,那不就是江南来的那个身旁的小丫鬟吗!
偏偏这时,顾韫业也像是想起来一般,自言自语道:“荷姨别说,我倒是有点印象。”
“前几日,那江南织造之女在我庭院里跪求之时,一旁的丫鬟好像就是这般打扮。”
一时之间,裴玉荷想杀人灭口的心思瞬间被泼灭。
既然顾韫业都知道那丫鬟是谁了,再去动手,难免引火烧身。
思虑再三,裴玉荷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心态。
“宋挽栀的小丫鬟吗?”
顾韫业不回答,只顾低头喝茶,将这上好的春绿龙井满杯下腹,他的计谋到此便已经成功。
只见他缓慢起身,对裴玉荷道:“今夜我尚需前往大理寺监察案子,明日吧,明日我就抽个空问问那丫鬟,问清楚了也好给荷姨一个交代,更是给父亲,一个交代。”
他的咬字别有深意,可裴玉荷看着顾韫业转身离去的背影,半分也拿不准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让那臭丫头改口。
·
等到宋挽栀再次醒过来,已是月上梢头的倒春寒凉夜。
斑驳的竹枝树影透过单薄的门,窸窸窣窣落在屋内的墨色凉地上,冷风一吹,似乎就能把这小破院子吹个精光。
她费力着起身,望喜见状,急忙将饭食从食盒里拿出来。
微弱的烛光之下,宋挽栀看着食台上放着零零散散各种各样的绿叶菜,目光再往旁边转,是冷的碎烂的糙米饭,冷清的汤碗里,就只有几颗浅淡的葱花。
“小姐,今天奴去后门那处,哪怕是递了银钱,却被那小厮收了之后翻脸不认人,又将奴给骂回来了。”
宋挽栀看着望喜的脸,随后又去看她脏兮兮的裙边。
心底涌出愧疚和心疼。
这傻小孩,被打了也不肯说,那裙边那么脏,看门小厮下了不少狠手吧。
宋挽栀心底疼着,脸上却不露情绪。
拾起粗木筷子,一夹一夹的,将这难以下咽的饭菜全都吃下。
随后望喜又端来药汁,宋挽栀也利落地喝了个干净。
“望喜,以后我们会有好日子的。”
如此一句话,方才诉说委屈的望喜没哭,看着她吃下难吃的饭菜望喜也没有哭,可直到宋挽栀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年纪尚小的望喜彻底绷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哇啊———小姐,小姐跟着奴婢吃了好多苦,奴婢没用,不能照顾好小姐,钱也被骗,饭食也弄不到好吃的,要是、要是老爷还在,哪里忍心看到小姐这般。”
宋挽栀虽眼底含泪,却还是伸出手抚了抚望喜的脑袋。
“别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慢慢走,到时候我们再回江南。”
一听这个,望喜就来了劲,猛地抬头,抬起因为沾满泪水而亮晶晶的眼睛,坚定地点头:“嗯!小姐,我们一定能回江南!”
江南。
门外,一个黑暗的身影听到这两个字时,也有瞬间的恍惚。
当真还能回到江南吗?
男人将药包放在门下,知晓远处即将来人,便飞快敲门离去。
里边的主仆二人听见敲门声,互相警惕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望喜去开门,却看见底下一张带有字条的药包。
“好药——麦小冬。”
一看是麦小冬,望喜高兴地又跳又跑进屋子里。
“小姐小姐,那药房的小厮倒是心善,又给我们送好药来了呢。”
宋挽栀接过那药包,包裹的油纸上似乎还存留着送药之人的些许温度。
细细看那纸条。
宋挽栀有些疑问:“侯府的小厮,识字吗?”
药房打杂的,大多是被父母卖掉给侯府当一辈子下人的,若是饭都吃不了,又何谈看书写字?
这倒把望喜给问住了。
可还没等望喜想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院门就又被打开了。
风风火火来了好一些人。
好在前边有两个持灯小厮,依稀让宋挽栀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是望北侯府的侯夫人,裴玉荷。
她不情不愿地踏入屋子,被清淡的竹子香气极为嫌弃。
而这小破竹院一眼便能看到头,愣是连一处能给她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真是看见宋挽栀这清纯狐媚子就烦。
“夫人,夜晚前来,未能起身招待,有失礼数还请夫人海涵。”
“招待什么,这么破的院子,也就你这等上京想打我们侯府秋风的孤女能住了。”
“夫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小姐可从来没有……”
裴玉荷听见一旁的望喜在打抱不平,瞬间想起来了此间来意。
她算计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望喜身上,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
随后试探问道:“你昨夜,可是在荷池旁看见了个女子跑出来?”
第6章 照影
冷清的月色晚雾稀薄笼罩,虽说宋挽栀这偏竹院破落,但颇有两袖清风的清韵风骨。
连带着宋挽栀这半死不活的人,看起来都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灵动的乌瞳隐在长睫之下,说的话也是吴侬软语、轻柔软糯。
“挽栀定会帮夫人隐瞒,此事再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真没想到,裴玉荷竟如此水性杨花,趁着顾宪安远在前线,竟在荷池旁边偷起了汉子。
如此有损家风门楣之事,但凡要是露出去半点,怕是望北侯府以后都在世家当中抬不起头。
虽然不知裴玉荷心底打的什么主意。
可当前,她看着宋家主仆二人如此容易被收买,心里的石头倒是暂时落了地。
“好歹也是侯府的七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挽栀应当也清楚。”
“将这件事咽在肚子里,往后在侯府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好了许多。”
听裴玉荷那嘴硬的话语,宋挽栀没来由的觉得有趣。
有了这个把柄在她手上,今后不论如何她倒是都能怕她三分。
心里细细盘算着,目送裴玉荷一行悠然离开之后,宋挽栀谨慎的愣是等到夜半才细问望喜。
“昨夜,你当真看见她从荷池旁的小屋跑出来了?”
一旁兴奋的睡不着的望喜听言,立马掀了被子起身,仿佛若是宋挽栀不追问,她能睁眼到天亮的势头。
望喜还沉浸在方才小姐聪明的接话与对峙之中。
她飞快地摇摇头,随即说道:“未曾,倒是在荷池旁的柳树下,见到了一位郎君。”
能意外勾出裴玉荷偷腥之事,也是宋挽栀意料之外。
但细细去想就能察觉,这个能够拿捏住裴玉荷的把柄,好像是被人精心准备好喂上来的。
果然。
宋挽栀心底如是惊叹,低声问她:“什么郎君,哪个府上的,可报了名讳?”
“奴婢不知,奴婢只知她挡在奴婢从药房取药回来的荷池小路上,故作玄虚地问奴婢,说可有听到什么声响?”
“奴婢摇头之后他神色严肃地悄悄跟奴婢说,要奴婢最好现在不要过去,否则,会撞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望喜回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那郎君似乎是在善意提醒她。
“不。”
宋挽栀否定道。
虽然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宋挽栀直觉,那郎君似乎是掐准了一切发生的时间,故意在那等着望喜。
而今天,裴玉荷上门试探,就是制造了一个把柄被掌握在宋挽栀手上的机会。
“望喜,好像有人在偷偷帮我们。”
沉思许久,宋挽栀思绪沉静在练白的月光之上,好像有些不开心。
这可把望喜给弄迷糊了。
“是谁呀小姐,我们与侯府从未有过交集,会有谁在暗地里帮我们?”
若是能有个依靠,她们主仆二人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些。
宋挽栀没有再说话,而是盯着不远处的茶几小案上,那份还未被拆开的一袋上等药材。
月色如练,床榻上虚弱的女子满心的思绪空晃如垂柳。
“顾韫业到最后都没有见我一面吗?”
将要睡着的望喜忽然听见上边的床榻传来话音。
迷迷糊糊间,她下意识回答:“那顾大人是个铁石心肠的,根本不在乎小姐。”
但就是这么一句迷糊睡话,让宋挽栀一夜辗转反侧到天明。
她不停反问自己,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之人呢?
眼里含着说不清的眼泪,她终于在天明之前,浅浅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