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斐心底怜爱了一把憋屈又孤僻的皇帝,漫不经心地想道:做个知心人、解语花似乎也还挺不错,无形中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有些话在心里憋久了,一直强忍着不说出来,怕是会闷坏了身子,”卫斐绕过前题,只避重就轻地接道,“陛下日后无论再遇到何事,嫔妾这里,总会为您敞开一颗安静聆听的心。”
裴辞心底浮起一阵没来由的烦躁气闷,偏偏卫斐虽绕过前言避而不谈,但后面言辞却又诚恳极了,裴辞纵想发作也不得……浑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剖心剖给了瞎子看。
更何况,裴辞今日来,也不是为吵架的。
虽然很莫名,但他心里隐隐的,却仿佛是畏惧于与卫斐再起冲突的。
“朕记得了,”也罢,裴辞低低叹了一口气,只得顺势转开,问道:“之前宋氏可有为难过你?”
卫斐脸上适时流露出了疑惑、警惕、茫然、不安、畏惧等混在在一处的欲言又止之色。
裴辞微微蹙眉。
“懿……宋美人,”卫斐险而又险地将将反应过来,仓促回道,“是高门贵女,行事一贯如此,倒也不是独独针对嫔妾一个。”
裴辞沉默了。
——他问这句的本意是为宋琪弄先前于慈宁宫外生的风波,而卫斐脱口而出的一个“懿”字,和其后脸上自知失言的不安之色,却让裴辞不得不再多深想一层了。
“皇嫂孀居,又独自抚养皇嗣,”少顷,裴辞也只抿了抿唇,苍白地开解道,“你远着那边就是了。”
卫斐很勉强地笑了一笑,也再没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夸赞懿安皇后两句贤惠宽和,只点了点头,恭顺应道:“陛下所言极是。”
露出的侧颊上,眼角却是委屈般微微向下撇着的。
此话一出,两边立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尴尬之境。
裴辞沉默得比前次还更久了。
片刻后,裴辞放开卫斐起身,低低叹了口气,无奈道:“时辰也不早了,你歇了吧,朕回去了。”
此时是确实不算早了,要不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得强忍着,卫斐方才都想偷偷打两个哈欠了……但此时一听皇帝要走,卫斐还是立马殷切地追了两步,期期艾艾道:“更深露重,陛下今夜不留在嫔妾这儿么?”
裴辞站定回首。
定定凝望了卫斐半晌,看着那双眸子盛着满满的殷切期许向自己盈盈望来。
裴辞沉默了。
片刻后,裴辞微微启唇,轻声反问卫斐道:“你想朕留下来么?”
【作者有话说】
算了下榜单字数,明天空一天,下章在后天同一时间,深鞠躬。
第15章 迁宫
卫斐脸上完美演绎的神态微微崩出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不过很快,卫斐便巧笑嫣然地上前,一语不发,直接抬起手,柔柔地放在皇帝的衣襟处,一点一点、一颗一颗,缓缓解开他身上的龙袍。
一边解着,一边柔柔地仰起脸,笑得千般美艳、万种风情,十足之不正经。
“陛下说呢?”卫斐手上微微使劲,裴辞配合地略弯下腰,任她举止轻浮地附在自己耳边,吐气如兰,轻柔地反问了这么一句。
裴辞长睫微垂,定定审视着那张自下向上仰过来的脸,那双眼微微向下弯着,显露出一种狡黠又明媚的活泼气来。
裴辞突然就这么轻易地被完全讨好了。
先前的憋闷、烦躁、僵持,好似全化在那一抹明媚的活泼气里,全然消解无形。
“好,”裴辞轻轻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卫斐,表现出一种极为专注的神态来,好似被蛊惑了心神般,缓缓承诺道,“你想朕留下,朕就留下。”
卫斐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睫,又眨了一下。
果然……卫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道:看来大家闺秀、矜持端庄那一套注定是与她无缘了。
二人洗漱罢就寝,卫斐念在对方今日心绪不佳的份上,“善良”地放了裴辞一马,老老实实地睡在自己的茧被里,灯烛吹灭后,很快安歇。
迷迷糊糊间,卫斐却做了个噩梦,在梦里不知何故正慌乱逃窜,背后有人紧追不放,心弦紧绷,眼看着就能逃出升天时,手腕却被人狠狠地拧住了。
卫斐极为郁闷,气得半醒,手腕生疼生疼,恍惚间不知是幻是实。
人在深夜极困倦时,理智不复,连性情都要左了些,卫斐呆呆地动动手腕,好半天,才将将反应过来:不是错觉,是真被人拽得生疼。
卫斐无言地别过脸,迟钝地望向身侧睡得眉心微蹙、手上牢牢挟着不放的某位陛下。
卫斐:……
半夜惊梦猝醒,卫斐手腕是真的疼,人也是真的困。
稀里糊涂间,为了缓解腕上紧扣的压力,卫斐下意识朝那边靠了过去,正好缩到边上人怀里。
裴辞察觉身上热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卫斐侧颜半晌,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将人松松揽护着。
是而,翌日晨起时,裴辞半边肩膀酥麻,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来时,还笨手笨脚地扯断了卫斐好几根乌发。
卫斐是生生给疼醒的。
卫斐深深吸了一口气,拢了拢松散的鬓发披了外衣起身,先服侍皇帝穿戴。
裴辞却欲言又止地瞧了她好几眼,卫斐微微蹙眉,茫然回顾。
裴辞低低叹了口气,忍下心口难开之言,只道:“朕是要赶早朝,你却不必非得跟着起这么早,再多歇会儿不好么?”
卫斐仰起脸朝裴辞笑了笑,没多作辩解,只非常敬业地温婉道:“时辰还来得及,嫔妾服侍陛下用些早膳再去大都殿如何?”
大庄早朝依太/祖遗制,定的非常早,过往诸位帝王不是没有暗自腹诽、意欲推迟的,奈何士大夫之族以此为勤政之德,动辄以祖宗礼法、殿前撞柱相逼……最后真正能成行者了了。
裴辞无论是作九皇子还是后来的瑞王殿下时,都是不需要赶早朝这种东西的,偶有上大都殿,也是每旬一至的大朝会。
当了皇帝后,方方面面的规矩都要改,裴辞颇有些水土不服,又因他年少习武,仗着自己身强体健(只要不直面人赤/裸/身/子),勤勉起来几日不摆正餐也是常有的事,平素更少有非得要用早膳不可的时候。
明德殿侍候的宫人投裴辞所好,大多如张禄之类,恭顺老实有之,灵敏机动不足……至于自作主张,那更是绝不会有之事。
卫斐前世秘书出身,一步一步爬到集团总秘的位置,前后跟过集团三代当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伺候得妥妥帖帖、面面俱到,想上者所不及想、料上者所未能料,从没叫人挑出来半点毛病过。
此番侍候皇帝,自然也是大同小异,于她更小菜一碟。——早在皇帝确定留宿时,卫斐就遣张福平连夜知会了御膳房那边,吩咐了几样必要的。而今膳食早安置好备在暖盒里,只待一通传,当即如流水奉上。
裴辞久不遭人如此惦念,心窝一暖,被卫斐带着,一句一动,乖乖巧巧地洗漱罢坐到了桌前用膳。
待二人用罢,穿戴整齐的卫斐亲送裴辞出得承乾宫、登上御辇,天际刚刚好泛起第一缕鱼肚皮,时辰计算得正当好。
卫斐福身恭送帝辇起驾,裴辞都要走了,回头看到晨起雾霭间,卫斐单薄立于其中,心底莫名一动,温声叮嘱她:“回去吧,外面凉,别多站了。”
卫斐应声抬头,朝他盈盈一笑。
裴辞心中柔情更甚,没多犹豫,便复又紧跟着开口道:“迁个宫室吧……侧殿逼仄,迁到主殿去吧。”
卫斐愕然抬首,这回总不好再继续装哑巴了,眉心微微蹙起,欲拒还迎道:“这……似乎不合规矩。”
——大庄宫制,得至少是正四品嫔位之上,才有资格入一宫主殿。
裴辞朝卫斐安抚地笑了笑,也没多争辩,只转头吩咐张禄道:“不必跟着了,现亲去内务府一趟,就道是朕吩咐下来的。”
张禄忙躬身应是。
帝辇远去,张禄转身,极恭敬地向卫斐行礼,主动开口询道:“奴才这就往内务府去,娘娘可还有其他吩咐的?好一并为娘娘办了。”
卫斐微微笑着亲手扶了张禄起来,到底是明德殿大太监、皇帝跟前人,卫斐不好轻慢,亦非常客气地回道:“张公公有心了,是陛下体恤,实东侧殿这边也是什么都不缺,劳张公公亲自走一趟,小小心意,公公万莫推辞。”
张福平很有眼力见地立马奉上荷包来,张禄犹豫了一下,他长年谨小慎微、规矩老实,往昔绝不会收宫嫔、外臣的东西……但眼前这位,张禄在心里仔仔细细掂量了一番,到底是没好拒绝,双手接过,喜着一张脸凑趣道:“谢贵人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