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两边也算是结了善缘,至少有两分面子情。
张禄告退,卫斐转身往东侧殿回,一扭头,迎面便撞上了正在宫门前的云初姒。
——且还跪着呢呀……卫斐在心里轻轻地“啧”了一声。
这回却不好再装着没看见了,卫斐便笑着主动招呼道:“云更衣早。”
云初姒早在皇帝没起时就侯在了外面,听着东侧殿那边宫人进进出出,倒也没敢厚颜过去请安,只非常规矩地跪在承乾宫正门外一角守着。
卫斐送皇帝出来时,那边是真没瞧见还是假没瞧见,卫斐不知道,但她自己其实是看见了的。
只是那时候,皇帝既没有主动提,卫斐便也乐得躲个清闲,一同装瞎,视而不见地走过了。
云初姒仰头,非常勉强朝卫斐笑了一下,那张原先本就十足楚楚惹人怜的娇容,在面唇皆白的映衬下,更显得娇弱动人、尽现小白花之色。
卫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不咸不淡地在心里给她今日这身妆扮打了个分。
卫斐没问起她缘何在此,云初姒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好意思邀宠失败后还再主动提,只低低怯怯道:“卫贵人这便要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么,嫔妾正好顺路,可能一道?”
一不一起其实于卫斐无甚。她既于皇帝无爱,那云初姒是不是有过想借着近水楼台提前露脸的打算,卫斐根本不在意。
——两边倘易地而处,换卫斐是她,恐怕小花样要比这远多着呢。
但人性如此:谁都想拿人当垫脚石往上爬,但从没有谁愿意稀里糊涂被旁个当成垫脚石。
“东侧殿还有些杂务要打理,”卫斐无意惯养着她那点小毛病,微微一笑,只道,“云更衣若急,倒不必枯等,先走一步便是。”
云初姒自然是连连摆手,忙道不急。
卫斐便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当下就有宫人过来,迎了云初姒先去花厅小坐。
卫斐回到内室,招来张福平,直接吩咐道:“着人去广阳宫和建章宫瞧瞧,卫淑女和卢才人可还在殿内,倘若在,便邀了一道过来。”
张福平满脸喜意,尚在要迁宫的欢喜里没有出来,听卫斐这般吩咐,闷闷低笑两声,躬身应是,忍着笑退出去了。
少顷,有小太监来报:“卢才人已与梅宝林出了门,卫淑女道马上过来。”
卫斐点了点头,摆手将人挥退,坐在内室漫不经心地描了几个小花样,卫漪就到了。
李琬与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多日,此番自然也寸步不离地跟着。
四女碰面,互相见礼罢,便出门往慈宁宫去。
一路上,一边是卫漪的叽叽喳喳,一边是李琬的婉转探问,云初姒几次欲张口不得,最后也只黯黯地闭上了嘴,一如既往地作了个边角最不起眼的陪衬。
【作者有话说】
明天同样空一天(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是最后一次为榜单故意压字数),后天同一时间更,深鞠躬。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敲打
“……哀家早便说过你,既进了宫,就该把原先家里养得那一套娇滴滴作态收一收。别说你是进到了宫里,就是外头那寻常人家的女儿出了阁、嫁了人,哪个不是洗手作羹汤、巧手侍姑婆,晨昏定省,精心小意地伺候着夫君,”太后一边叹气一边喝茶一边说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眼前只会一味啼哭的宋琪弄,“怎到你这里,出了阁、进了宫,反像是来享福了一般?做个点心就做不得了!”
“你要想想清楚,你伺候的是皇帝。那是什么人?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是这天底下的天子啊!你要是做不得、不爱做,那外面有的是人愿意进来替了你!”
“且咱们现在这位皇帝啊,从小时候在宫里、到后来开府去了外面,是一向的宽仁厚德,待下人再和善不过了,呵,你倒好,倒是没去欺压下面的奴才,反可着卫氏一个品阶比你还高的主子欺负了……”
宋琪弄瘪着嘴,正想要争辩什么,有宫人进来,低低禀道:“卫贵人、李才人、卫淑女、云更衣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警告般瞪了宋琪弄一眼,淡淡道:“传她们进来吧。”
卫斐等人进得内殿时,太后正皱着眉头喝茶,宋琪弄眼圈红通通地站在边上,显见是刚刚才大哭过一场。
卫斐上前行礼,视线不期然与站在太后身前的宋琪弄碰上,四目相对,那头登时迸发出尖锐的厌憎痛恶。
卫斐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心知这梁子已然是结大了。
不过卫斐也无所谓就是了。
但此事还不算完,待众宫嫔到齐,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扫视遍众人,眼神最后徘徊在卫斐与宋琪弄之间,唉声叹气道:“还能要哀家怎么说你们两个好呢!”
卫斐一听这话音,当即起身跪下,兢兢战战道:“太后娘娘息怒。”
一看卫斐二话不说先跪下了,宋琪弄微微错愕,脸上现出一丝鄙夷,咬了咬牙,迫于形势也只得紧跟着跪了下去,委委屈屈道:“太后娘娘息怒,琪弄知错了。”
“一个是没规矩,一个是少记性,”太后伸出手指,遥遥点了点宋琪弄与卫斐二人,恨铁不成钢道,“她哀家刚才已经教训过了。卫氏你,皇帝从不食甜,你惯来细致,怎么连这点都记不住,还特弄了齁甜的红豆糕给皇帝!”
“太后娘娘息怒,”卫斐诚惶诚恐地回道,“嫔妾愚钝,实不曾知晓……”
太后低低叹了口气,一副不知该拿她们如何是好的头疼模样,片刻后,懒懒摆了摆手,摇头叹息道:“算了,起来吧。这回不知道便罢了,以后记住就行了。”
卫斐惊慌失措地起身坐下,心底却重重一沉。
——以先前赐个封号都要先虚虚实实弄一场论,太后既没有对红豆糕暗里掀起的波澜视而不见,而是当众如此提起,必然已心存敲打自己之意。
而既然已定心要敲打卫斐……自然不可能只卫斐一句“不曾知晓”,便如此轻飘飘地揭过了。
卫斐猛然想起了殿外的张福平。
果不其然,卫斐方坐好,太后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缓了声气,话锋一转道:“皇帝好不容易去趟华盖殿,却又被惹得发了好一通火。不知者无罪,你不知情便罢了。你身边那个张福平,早些年是在皇帝身边服侍过的,竟然也眼睁睁看着、不知道提醒你,真是半点作奴才的本分都没有了……来人!”
卫斐心底喟叹一声。
很快便有宫人押了张福平进殿。
“哀家记得,”太后冷冰冰地审视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寒声质问道,“你自小便进了宫,跟着你师傅,早些年也曾在皇帝身边伺候过几年。皇帝不食甜,卫贵人做了红豆糕,你竟半点不提醒?”
“太后娘娘息怒,奴才罪该万死,”张福平额上微微冒汗,砰砰砰连磕数个响头,面色惨白道,“奴才资质差、记性坏,被师傅嫌弃赶了出来,过得浑浑噩噩,竟连陛下的喜好都忘了七七八八……奴才罪该万死,太后娘娘珍重玉体,尽管惩戒奴才,千万别憋着气坏了身子。”
“当差的竟然能把皇帝的喜好都忘了,你确实是该死!”太后疾言厉色地呵斥罢,缓了声气,瞧了卫斐一眼,淡淡道,“但念你到底是卫贵人跟前服侍的,顾及你主子的体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来人,把他拖出去,狠狠打上十个板子,以儆效尤,下不为例!”
“谢太后娘娘恩典,”张福平重重地朝太后磕了两个头,复又转向卫斐,羞惭道,“奴才让主子蒙羞了,险害主子酿成大错,奴才万死。”
卫斐紧紧攥着手上帕子,一副被吓得六神无主、惶惶凄凄的模样,颤声回道:“倒,也不必……你多保重。”
张福平没再二话,就这么被人给生生拖出去了。
内殿外院,本也没有多么远的距离,低声交谈是听不着的,高谈阔论却是传播无碍。
外面很快就摆好了刑具,板子重重打到人肉上的声音,太后扫遍全场,满意地看到数位宫嫔都被吓得如鹌鹑般老老实实垂首窝着。
“听说昨个儿皇帝又去了你那里,”伴着外面行刑的重响,太后和颜悦色地与卫斐闲话家常,“怎么那个时辰过去了?”
卫斐额上冒出些微冷汗,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神思不属地回道:“陛下吃了那糕点,许是不合胃口,故来嫔妾这问问缘由……”
宋琪弄气得牙关紧咬。
太后抬眸,轻飘飘地扫了宋琪弄一眼,笑着转头与众女开玩笑道:“可叫某些人昨日偷那一个清闲了,到了例的侍寝,成就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