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宫女立时吓得贴墙根一溜儿跪下, 垂着头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手忙脚乱间,那盛着青梅的圆底盘子不知被哪个随手打了一下,斜斜挂到小几边上, 好悬没跌坠下来给摔碎了。
只是其上数颗青梅滚滚而落,洒了满地。
溅上尘灰,可见是不能再吃了。
陆琦见状, 便颇为惋惜般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静枫纳罕地看了过来,陆琦便朝她笑了笑,没有言语。
“陆大夫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静枫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
陆琦摇了摇头,只笑着道:“无碍, 只是想到了些许年少过往。”
芒种煮青梅, 两小儿分食……
静枫讪讪地笑了笑, 与人没话找话地攀谈起来:“说来陆大夫自外地来洛阳还不曾有上半年, 可听您这口流利的官话,可实是半点也听不出别处的乡音来。”
陆琦拱了拱手,谦虚地谢过静枫的褒扬。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漫无边际聊着,话多是静枫绞尽脑汁在问,陆琦客客气气地回,也偶有不想回的,便只是笑笑,不置一词。
从仁寿宫出来,过芳华道,刚拐了个弯,便见一宫装丽人正在侍弄着芳华道旁盛放的玉簪花。
静枫脸上的神色微微扭曲了一瞬,不易察觉地稍稍后退半步,低垂下头,一板一眼地福身请安道:“奴婢拜见毓贵人。”
毓贵人,也就是卫斐,微微抬起眸,似笑非笑,轻轻感慨道:“啊……原来是静枫姑娘啊。”
静枫咬紧了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为着先前那一巴掌和大肆搜查东六宫之事,皇帝自登基以来头一回发了那么大的火……都道向来温柔的人发起火来才最为可怕,这一回,就连太后都没有开口替人转圜半个字。
仁寿宫一夜杖毙了十数个宫仆,里面便包括了一位最早向懿安皇后提及“巫蛊之谈”的老嬷嬷。
那老嬷嬷,可是昔年从宋府一直陪着懿安皇后进到宫里来的!
懿安皇后和宋府的脸面都被人狠狠地搓下一层来,扔在地上踩了。
反观另一边,又是连日宠幸,又是亲赐封号……皇帝在抬举谁、告诫谁,不言而喻。
静枫而今自然不敢再对毓贵人表现出分毫的不敬来,以免给仁寿宫招致祸患。
静枫一边在心里默默咒骂着小人得志,一边深怀恶意地想:可要祈祷最好最后查出来那娃娃真不是你做的……
面上却只乖顺如鹌鹑,轻声细语地回道:“正是奴婢,不知毓贵人可还有何吩咐?”
卫斐闲闲地伸出手,边上的张福平当即很有眼色地递了帕子过来,卫斐便垂着眼睛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指尖,好半天都没有搭理或跪着或蹲着行礼的仁寿宫一行人。
陆琦自然也同样被一起晾在了边上。
陆琦一介白衣,身无官阶,此番只是得曾有些渊源的太医署徐副使拳拳相邀、情面所在不好推拒,这才入宫为先帝之遗腹子悉心看诊。
懿安皇后不是没有想过以太医院官职封赏他,但话一提起,便被陆琦毫不心动地拒绝了。
因为陆琦很清楚,于自己而言,洛阳并非久留之地。
皇城官职自然更是个烫手山芋。
是故,而今陆琦行礼时,行的是平民见宫妃的大礼,双膝跪地,跪得板板正正,头颅低垂,很规矩地不去无礼窥伺贵人容颜。
须臾,有一角绣着芙蓉花的衣摆落在了陆琦眼前。
“这就是为小殿下看诊的那位陆大夫吧,”顶上是那位贵人云淡风轻的随口一问,“小殿下的身子而今可大安了?”
陆琦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贵人有问,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启禀娘娘,小殿下不过是民间常发的幼儿急疹,只消烧上三到五日,热退疹出,自然而然便好了。并无需过多用药,更不必过于忧心。”
静枫脸色霎时一变,她没想到这宫外请来的大夫竟是个榆木棒槌,迂得旁人问上一句、自己能答上十句,什么乱七八糟,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一五一十说尽了……这样叫外人一听,可不得更觉得先前都是她们仁寿宫在没事找事了?!
静枫心里烧得焦灼,但又无法当众截过话茬来呵斥陆琦说得不对,抬头瞥见毓贵人高高扬起的眉毛,心神一急,只得抢着话暗示道:“陆大夫,那太医署的宣正、提点、副使们……当时可都不是这样说的呀!”
陆琦微微一笑,脸上现出不屑置辩的神气来。
卫斐瞧得好笑,也没去理会静枫的辩白,只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似笑非笑道:“哦……原是如此呀。那不知小殿下而今可大安了么?”
陆琦明确地回禀道:“实无大碍。”
卫斐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一行人可以走了。
待离开后宫、送至中门外,看四下无人影,静枫憋了一路的烦闷总算是忍不得了,压低了嗓子地抱怨道:“陆大夫啊,您怎么……哎,得亏您先才还是推了我们家娘娘抬举您进太医署的意思。不然就您这脾气秉性,真要进了宫为贵人们做活,还不知会招致多大的祸患呢!”
如此想来,对方年纪轻轻仪表堂堂,一身精湛医术却只混得尔尔,便也不显得奇怪。
静枫又是气恼陆琦多言,又是心烦毓贵人方才听罢的神色,急躁恼怒之下,想到这一着时,心里揣满了说不出口的恶意。
陆琦却很有自知之明般不好意思地低头摸着鼻尖笑了笑,像是完全没有被静枫语调里鄙夷冒犯,只客客气气地回道:“陆某不才,来洛城本就是为追随至亲。而今至亲一切安好,确也不欲于洛阳久留。”
对方这样说话,静枫便有些迟来的后悔了,再怎么说,这呆子也是小殿下的救命恩医……自己方才那样嘲讽对方,也是有些过了。
自省之下,静枫便下意识和缓了语调,攀扯开话头,也没什么意思,只顺口就这先前陆琦所述问道:“陆大人是洛阳寻亲的么?寻着了就好……对了,还没有问,陆大夫祖籍何处啊?”
陆琦的眼角细细微微地抖了一下,眼神极为微妙地瞥了静枫一瞬。
静枫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须臾,陆琦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轻轻慢慢道:“陆某不才,祖籍荥阳。”
“哦,荥阳啊,那还是挺近的……”此时的静枫尚还没有反应过来,还笑着随口攀扯了两句,待作别陆琦,回仁寿宫的路上,冷不丁悚然一惊,霎时整张后背都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凉意。
荥阳。
荥阳卫氏。
“来洛城本就是为追随至亲……”
“陆大夫到洛阳来还不曾半年……”
静枫的脸色霎时扭曲了,青天白日之下,却惨烈得如同撞见了讨命无常。
倘真,倘真……倘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那她们仁寿宫,现可不就是白日撞了鬼么!
静枫惶惶难安、六神无主地跑回仁寿宫,刚刚迈进宫门,迎面便撞见了慈宁宫太后身边的怀薇姑姑。
静枫一个不着意,好悬直接撞到怀薇姑姑身上去,赶忙收敛神魂,极为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福身行礼道:“奴婢请怀薇姑姑安。”
怀薇姑姑微微笑着扶了她一把,没有作恼,还很好脾气地关怀了静枫几句。
只是眼底敛起的情绪中,是藏不住的怜悯。
可惜静枫正是心神不定的时候,哪里会留意这些,辞别怀薇,甚至连对方突然到仁寿宫来的缘由都没有多问一句,就跌跌撞撞地先跑去正殿求见懿安皇后。
进去时,懿安皇后宋瑶正呆呆地坐在殿内,失魂落魄,黯然销魂。
静枫被唬了一跳,立时再顾不得心里悬着的那件事,只颤着嗓子低低询问道:“娘娘,怎么了?”
宋瑶缓缓回神,好半晌,才仿佛将将认出来静枫般,极慢地点了两下头,神色木然道:“静枫呀……已经送了陆大夫出宫么?”
静枫点了点头,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道:“娘娘,是小殿下又怎么了么?”
被静枫提及儿子,宋瑶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下一刻,她的指尖紧紧地掐紧了手心,在怀薇等一干来传讯的慈宁宫人面前一直将忍着的眼眶霎时红透了。
“想当年先帝在时,本宫身为长嫂,待他可曾有过半分刻薄。”宋瑶压低了嗓音,低低缓缓,紧咬牙关道,“而今先帝骤然去了,他当了皇帝,便嫌碍本宫与舸儿,迫不及待地要撵我们母子出宫了!”
“舸儿可才刚刚满周岁啊,那是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他的亲侄儿……他好狠的心,竟然就这样着急把人往外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