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枫的眉心狠狠一跳,惊愕万分:“不应当啊!今上原先可不是这样的……”
“他原先,”宋瑶微微冷笑着咬牙道,“也从不会问也不过问本宫一句,便直接下旨杖杀了本宫身边的人!”
静枫哑然,沉寂片刻后,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要,要不,还是去求求承乾宫……”
懿安皇后的脸色霎时更为阴沉难堪。
“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静枫也不大愿意,但而今情势迫人,只得忍辱负重地劝解懿安皇后道,“今上处决凌姑姑她们几个时,打得是深恶宫中有人以巫蛊之说妖言惑众的旗号,可,可娘娘先前一向笃信佛理……今上明明知道的,原先不也从不曾说什么么?”
“说到底,还不是为着承乾宫那位……”
静枫说得含混不清,其实这里面是有几桩渊源在的。
——懿安皇后宋瑶六岁那年,随父入洛做官,途经香山,偶遇了那位而今已云游天下、不觅踪迹的苦果大师。
苦果大师与宋氏父女打了一个照面,便哈哈大笑,直道此女有凤凰命格,来日必贵及后位。
而自钦宗朝间香山寺为大庄以明明塔镇住龙脉气运后,裴庄皇室由钦宗皇帝起,自上而下,极为笃信香山寺的方外之士箴言。
后来,这事不知道怎么便传扬开了,宋父的官位也越升越高,慢慢爬到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太子太傅……一国宰辅。
宋瑶与靖宗皇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及笄后毫无疑义地入主东宫嫁为太子妃……很难说,昔日苦果大师之言在这里面究竟占了几成。
到底是苦果大师看出了她能登顶后位才口出预言,还是因为苦果大师的一句箴言使得宋氏满门青云直上,使得宋瑶平稳入主后位……年少时的宋瑶并辨不分明。
但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怀疑苦果大师当初是在胡言乱语,唯独宋家不能、宋瑶更不能。
所以后来时人皆知,懿安皇后宋氏笃信佛理,颇有佛缘。
时人皆知……那当今陛下自然也是知道的。
巫蛊之谈,皇帝可以不信,太后也可以不信,但对于由苦果大师随口一句青云直上的宋瑶来说,由不得她不去相信。
“是,他尽可以当本宫是疯了,是个神神道道的疯婆子,”想起前事,宋瑶也是出离愤怒了,气得手指都微微颤抖,寒声道,“可那巫蛊娃娃,总不能是本宫自己做来咒自己孩儿的吧!”
“巫蛊之谈纵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宫中有人对舸儿如此恶毒咒怨,难道还不容本宫发作一番了么!”
“是,本宫当时是怒极攻心,气急了给了卫氏一巴掌,可单为了那一巴掌,皇帝已经杖杀本宫身边十余人了!凌嬷嬷都去了,难道还不足以抹消皇帝和卫氏的怒火么?”
“他们就非得,非得如此逼人太甚,连舸儿一个无辜稚子都不愿放过么!”
宋瑶也气苦极了。
静枫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闭上嘴巴不敢言语。
——这里面很有些话,单从懿安皇后嘴里说出来便已然是大不敬了……静枫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好。
宋瑶发泄完心头郁火,疲倦地阖了阖眼,苦涩道:“你让本宫去求卫氏,本宫又何尝不知沦落到而今这一步得去求哪个正主,可……卫氏又是那么好相与的么?”
“本宫去求了,她便会应?”
静枫哑然无语。
——毓贵人卫氏若当真是个良善好心之辈,就不会通过皇帝把她们仁寿宫逼成这样了。
“本宫早该料到的,”宋瑶低垂着眉眼,喃喃自语道,“自她进宫那一日,就该想到,迟迟早早,终会有这么一天的……”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非常幽微难言的,事实上,宋瑶在见到卫斐的第一眼,心头就浮起了一阵没来由的恐惧与排斥。
最开始的时候,宋瑶是担心此子会聚齐后宫女人心,再借太后宠爱,逞起威风来,强抢了舸儿到自己名下去……那时候宋瑶还认为皇帝于房事有碍,不能人道。
后来,卫斐侍了寝,敬事房落了名,宋瑶又惊又怕,提心吊胆,在总算是明悟太后这些年来究竟是在折腾什么的同时,也由衷的害怕起来:怕昔日‘皇太侄’之事走漏风声、怕舸儿碍了这位“宠妃”的眼,再遭了她毒手去。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层更为深刻难言的懊恼,与美梦破灭前夕的疯狂怨怼。
那天晚上,诚然,确实有宋瑶惊怒交加之下控制不住情绪的暴戾,但当最后把查出来的矛头对准卫斐时,很难说,那一刻宋瑶心里最恨的,究竟是“你竟然敢以巫蛊之术恶毒咒怨本宫儿子”,还是“果然是你以巫蛊之术恶毒咒怨本宫儿子”!
所以那一巴掌,李才人没有挨得,卫斐挨得了。
而事到如今,走至这一步,宋瑶心里也并没有太后悔。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人,生来就是合不到一处去的。
如她,如卫氏。
“娘娘,”静枫低垂着头,绞尽脑汁道,“事情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先前或许真的是咱们完全误会承乾宫那边了。毓贵人或许当并没有太大的恶意。”
宋瑶无言地扯了扯嘴角,不对静枫这般天真的想象作予置评。
“真的,娘娘,奴婢也是今天才知道,”静枫见懿安皇后明显没往心里去,着急补充道,“陆大夫,陆琦,他是荥阳人!”
宋瑶悚然一震,大惊失色,猛地起身,面皮颤抖,寒厉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大夫是荥阳人,毓贵人也是荥阳人;陆大夫来洛五个多月,毓贵人入宫将近五个月;陆大夫说,他是为追随至亲而来洛阳;在芳华道奴婢与陆大夫遇着了毓贵人,毓贵人问起小殿下的病情,陆大夫一五一十、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静枫一一列举罢自己方才想过的诸多疑点,霎时心中更为心惊胆战,连往昔只觉得陆大夫温润如玉的笑容,而今也莫名品出了三分轻嘲讥诮来。
宋瑶更是骤觉眼前阵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惊惧失声道:“舸儿……”
“可小殿下现今已经大安了!”静枫见懿安皇后恐惧至此,连忙又出言补充道,“所以奴婢就想着,倘真陆大夫与毓贵人是旧相识,那都不必陆大夫做什么,只消他袖手旁观了去,就够咱们宫里惊惶失措得人仰马翻了……既陆大夫都悉心治好了小殿下,兴许,兴许毓贵人对咱们宫里当真是没有什么恶意呢?”
宋瑶慢慢冷静了下来,稳住了心神,微微冷笑着念叨:“旧相识、旧相识……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推拒了本宫的抬举,怕还不知道人家进宫想见的是哪位呢!”
这话说得古怪又不详,静枫听得微微愣住。
“不过,现在还不是再与卫氏对上的时候。”察觉到静枫身上隐隐散出的不安,懿安皇后嘲意暂收,眉眼微垂,沉吟道,“舸儿绝对不能就这么被撵出宫去……这事得容本宫再想想,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螳螂生,鹏始鸣,反舌无声。*——芒种的节侯,非原创。
第22章 夺子
未时初, 卫斐沐浴罢,洗去一身油烟呛气,携着自己刚刚整置好的午食, 带着人到了明德殿前。
张禄一见是她便挤出了满脸的笑,躬着腰迎人进来, 呵呵乐道:“娘娘可算是到了, 陛下就正一心等着您来呢……”
卫斐笑了笑, 也没多把这恭维话往心里去。毕竟, 把午膳拖到这个时辰,可从不是皇帝在迁就等她, 而是她顺着皇帝的习惯来罢。
旁的不论, 单掐点这一着, 卫斐自认还是不曾错过太多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正正好好,就在张禄要领着卫斐往里走的同时,内殿也陆陆续续传出三三两两的告退声。
卫斐便避到一侧,垂着头等诸位臣工一一退罢。
重熙与皇帝私交深些, 留得便更晚,待朝臣退去、卫斐进来时,他便极夸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声明示道:“哇,好香啊!”
卫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无奈极了。
——卫斐也是后来才知晓:原来那天皇帝是通宵达旦地与朝臣商议罢泉州事,一直至早朝毕才被太后从大都殿前请去后宫、后又转道承乾宫……而就在他们混乱胡闹的那一晌午, 重小侯爷就可怜巴巴地一个人留在明德殿偏殿里待命, 空着肚子饥肠辘辘地一直等到了申时正。
因为那天好几件事撞在一起, 纠结成团, 又多又杂,皇帝又只是离开前随口吩咐了重熙那么一句……总之,他就这么把给人给忘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