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贵人今天还想宫斗_洛阳有梨【完结+番外】(54)

  卫斐到的时候,朱泓默已经靠着自己那点蹩脚的爬树功夫,艰难地爬到了偏殿的檐角上。

  卫斐简单看了一眼,从檐角到台基的最底下,少说也有三十米高。这要是跳下去了,摔死个人可是绰绰有余。

  卫斐紧紧闭上了嘴,没敢惊动他,只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太监去多叫几个会功夫的人来,然后安静等着朱泓默抓着檐角坐稳了下来,才闪身露出半边身子,仰着脸对上面幽幽道:“我若是你,就绝不会选择在这里寻死。”

  乍闻人声,朱泓默只略怔了一怔便平静下来,眼神遥遥落在卫斐身上,听不出来什么情绪道:“你是陛下的人?”

  “不错,我是陛下的人,”卫斐微微颔首,极冷静道,“所以我要为陛下说句公道话。你要是真在今天、从这里跳下去死了……那陛下今夜所为你所操劳奔波的,可真是完全不值得了。”

  或者说,不仅仅是“不值得”这么简单。

  ——皇帝可能还会被有心人诬以逼死良臣之后的屈名,百口莫辩,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一点,檐上檐下都是聪明人,心里其实都清楚得很。

  “我少时随曾祖居洛阳,曾见过九殿下几面,”朱泓默依然是那副心如死灰,对任何事物都提不出什么情绪来冷淡神态,漠然道,“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人。”

  卫斐挑了挑眉,知他必有下言,便没有作声。

  “但这世上的好人,”果然,朱泓默话锋一转,捏紧了双拳,双目赤红,恨彻心扉道,“冤死得也实在有不少了!”

  “我曾祖一生治学,仁以为己任,广施不咎,桃李满天下。自曾祖始,我朱家不曾害过一个人、不曾做过一件背信弃义之事、不曾占过任何人的分毫便宜、不曾与所经的任一件事问心有愧过……”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朱默的眼眶滚落了下来,他平静地念完几个“不曾”,然后垂下眼睫,死死地逼视着卫斐,勾起唇角,哈哈大笑道:“可是最后又落得了个什么呢?!”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未出阁的妹妹、我大伯、我堂兄、我不满周岁的侄儿、我叔父、我堂弟、我祖父、我那一生从不与人为难的曾祖父……没了,全没了!而我呢,而唯一逃过一劫的我,竟然一直傻乎乎地以为,竟然甚至一直到今夜之前都还以为,他们真的都仅仅只是死在了海溢潮的天灾中!”

  卫斐抿了抿唇,放缓了声调,只道:“可是还有你活着。”

  “可我活着又能有什么用?!”朱泓默崩溃道,“书册全没了,一把火,什么都没了!那些人逼问我‘东西呢?’‘你曾祖留给你的东西在哪里?’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哈!”

  朱泓默哭着哭着,又难以自制地癫狂大笑。

  卫斐耐心地等着他冷静下来。

  “而今好了,全都没了,”朱泓默笑够了,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地垂下了头,轻飘飘地反问卫斐道,“朱家没了,那些害死我朱家满门的东西也没了……你说,又还要我活着作什么呢?”

  ——什么都没了,就连他藏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语焉不详的物证也没了。

  见了皇帝又怎样?皇帝是个好人又能怎样?

  难道就凭他一人,无凭无证,就能把朱家这个牵连甚广的惨案坚持彻查下去、彻查清楚么?

  就怕自己面对着的,是连皇帝也不敢、不愿、抑或者不想追究的一帮人。

  那还活着作什么?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

  如果跟着家人一气死在了泉州,而今留给自己的,就不会有这几多痛苦了吧。

  朱泓默轻飘飘地想着。

  “可是你还活着,”卫斐顿了顿,复又开口,平静中又携着森森的寒气道,“你活着,他们见了你一日,就胆寒心战一日,就夜不能寐一日,就食不下饭一日。”

  “你活着一日,他们就一日不能忘怀自己犯下的罪孽,一日无法释怀那些‘东西’究竟在哪里,一日不敢真正地放下心去大肆举杯相庆。反是你今日在这里寻了死,才是他们最乐于见得之事。”

  “我若是你,不仅不会寻死,我还偏要活,还是要拼了命地好好活,我要在接下里的八月秋闱立大肆施展自己的才华,我要入朝做官,我要得天子赏识,我要那些害我之人,在朝堂上与我对视一眼,就得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心惊胆战地揣测我是否已知当年血债之头。我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我青云直上却欲打压又不得,在提心吊胆中,了却自己卑劣的残生。”

  “你怕什么呢朱公子,你还怕自己活着也对付不了他们么?”卫斐摇头失笑,“你是忠烈遗孤,你不用惧怕任何人,是他们应该来害怕你才对啊。

  “你尽可八月下场一试,看入朝后谁敢第一个来对付你?”卫斐微微冷笑道,“你朱家满门死得荒唐,谁先沉不住气来打压你,谁就有指使那灭门惨案的嫌疑。犯了血孽的人心最虚,他们不敢。你不觉得,你还没有找到仇人,仇人先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的结局,也很有趣么?”

  朱泓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后,他从屋檐下踉跄着爬了下来,走到卫斐身前,深深鞠下一躬。

  “朱某忝得曾祖教导二十余年,”朱泓默脸上泪痕早已风干,面上无悲无喜,向卫斐致谢,“愧不如姑娘千分之一毫。”

  “我要活着,我得活着,”朱泓默轻轻道,“唯有活着,才是对我朱家逝去满门的唯一交代。”

  朱泓默说这些话时,面色极为平静,仿佛身上已经完全抽离出了世俗的七情六欲,却反有种冰冷的神性流淌其间。

  而这副神态,卫斐看着再熟悉不过。

  ——大抵朱泓默拼命活下来的原因,大抵与卫斐愿意来到这里的因由,所差不多。

  卫斐心知这人不会再随意寻死了,松了口气,转身欲回东暖阁,偏过头的无意一瞥,却整个人都霎时僵立当场。

  不远处的侧殿廊角下,未完全停尽的风雨,正不厌其烦地敲打着某位陛下烈烈作响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冲突

  卫斐一下子呆住了。

  隔着清浅雨幕, 裴辞深深凝望了卫斐一眼,然后微微偏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越卫斐而过, 朝着朱泓墨的方向又缓缓行了两步。

  “朱卿,朕与你承诺, ”远处的天际散发出微微曦光, 有一线明亮的鱼肚白于水天交接处跳跃着洒下许多细碎的金色光辉, 落在皇帝虽然年轻却异常坚毅笃定的面容上, 隐约预示出一个非一般的光明未来,“只要朕活着一日, 便一日不会忘怀朱氏满门血案、一日不会放下追咎幕后真凶之心。”

  “朕必会与你、与九泉之下的朱阁老, 一个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清清楚楚的交代。”

  朱泓墨合眸长叹, 似乎被那绚耀的金色日光刺痛了双眼, 有两行泪无知无觉便流落了满颊。

  顷刻后,朱泓默深深地伏下/身去,跪地叩首,满心臣服, 铿锵许诺道“陛下之大恩大德,臣来世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亦无以为报。”

  裴辞便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只略略侧过身去,朝卫斐伸出了一只手来。

  卫斐微微一震,犹豫了一下, 才敢松松将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裴辞很用力地握了一下卫斐的手, 像是心另有些不满般, 但面上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牵着她转身往东暖阁走去。

  其后跟随皇帝而来的诸位臣工也随之尽皆散去。

  到得东暖阁,卫斐瞧出皇帝面色不善,故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地欲侍奉他歇下。

  裴辞却摆了摆手,只道:“罢了,时辰不早,马上便又是上朝的时候。朕的心也静不下,索性便不睡了。”

  卫斐便规规矩矩、安安生生地坐到人边上,也不开口,就这么安静地陪着皇帝。

  裴辞长睫微阖,神色间是说不出的疲惫。

  “阿斐,你有没有觉得,”折腾一夜,裴辞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无力挫败道,“朕这皇帝,做得实在是……太不像个模样了。”

  卫斐默了默,微微启唇,轻声反问裴辞:“那陛下觉得,‘像个模样’的皇帝,又该得是怎个样呢?”

  “如先靖宗皇帝、先光宗皇帝、先钦宗皇帝?”卫斐口吻平静,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怎样的惊世骇俗、大逆不道般一样,“还是得像打下天下的太/祖皇帝?初元变法的景宗皇帝?还是得景帝积累开一代治世的仁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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