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贵人今天还想宫斗_洛阳有梨【完结+番外】(55)

  裴辞不由沉默了。

  “恕嫔妾斗胆,”卫斐淡漠道,“时势造英雄,不是谁人都能有那个好运气做得了太祖、景帝的。而若以钦宗、光宗、靖宗相较,陛下,朱门之祸,祸不在您,您更不曾算做错过什么。”

  ——朱阁老惨死,可他告老前是光宗的臣子、今上登基后更早已远离朝堂多年,绝不至于再接触到什么机密要件致使得人灭口……所以,就算真要把这笔政/治倾轧的烂账寻个糊涂皇帝背锅,也怎么寻不到自己身边这位。

  大庄虽然不是卫斐现世曾能探知过历史的一个朝代,但以卫斐粗略的政/治历史观来说,只消将它与自己学习过的做一简单类比,便不难发现:身为庄朝第八代皇帝的当今陛下,便正是处在一个开国先辈的余荫几近散尽,且前面接连几任帝王治世平平不说、还各自留下一堆这样那样的烂摊子的尴尬境地。

  简而言之,今上若不能奋发图强,做个中兴之主,便是要泯然众帝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封建王朝从顶峰往下坡路走、日益衰败了。若为后者,留到后世史坛评说、史书成册,甚至落不到单独一说、单独一页。通俗来讲,就是烂也只能烂得平平无奇。

  但若仅仅只是针对昨夜的朱门之祸而言,这锅怎么甩,卫斐都眼瞅着与前面死的两位扯不清干系……反倒若算以“今上无能”,却是有些牵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卫斐平静总结道,“陛下已经尽您所能地做得很好了。”

  “你这话,可真是不能叫人细思细想,”裴辞似是被折腾得实在筋疲力尽,也兴许被卫斐震惊过几回已疲了,听罢竟然都没有太过吃惊恼怒,只无奈地摇头叹息道,“把朕的祖父、父皇、皇兄全贬斥了一通来捧朕……不知道的,恐还要以为前人是给朕留了个多么糟糕的烂摊子。”

  卫斐暗暗在心里撇了下嘴,不以为然地想道:那可不确实就是没曾听说最近的这三位有什么经天纬地之大才略。

  面上倒只恭顺委婉道:“单朱阁老一家事,陛下诚不宜自责太过。”

  裴辞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倒也不再继续消沉得失魂落魄了,只免不了要开口为已逝的父兄多澄清一二:“阿斐,你不知道,这皇帝并不是个多么轻巧容易就能做好的差事。很多事情、很多时候,看得简单、说着简单,真要做起来的时候,却总免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所权衡,也是难免。”

  “但总还有些事情,有些道义,”卫斐无意在前人身上纠缠太多,对裴辞所言亦不置可否,不与争辩,,只柔柔地补充了句,“是值得陛下去放弃权衡、坚守一二的。”

  这便是在卫斐看来,边上这位皇帝身上最值得可取的那处了:一个“仁”字。

  权、谋、术,皆是后天可以习得,或者佐以旁杂手段替换、弥补,唯“仁”之一字,在于道,在于心性,在于那么点对天下百姓的悲悯与责任……这是有些人骨子里生来便带有的,也是有些人再怎么努力去学,也伪饰不来的。

  “你说的不错,”裴辞紧紧握住了卫斐的手,像是想通过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与自己更多些勇气与决心,“朱家满门惨死,倘真人为,实在是太过丧尽天良。”

  “纵然而今线索了了、纵然可能扒到父皇留给朕的老臣身上、纵然会迫使朝中好不容易平静一些的局势再起波澜……朕也必须得坚持着查下去、一查到底,给泉下枉死之人,给大庄四境百姓,给朕的良心道德一个交代。”

  卫斐笑了笑,只温柔提醒皇帝道:“朱泓默少有才名,若能熬过此劫,心性必更为坚韧、才干当大有长进……堪为陛下所用。”

  裴辞偏过头,静静地凝望卫斐脸庞半晌,却是无言。

  卫斐有些疑惑地望了回去,奇怪道:“陛下以为嫔妾说得不对?”

  “与朱泓默无关,”裴辞摇了摇头,只道,“朕却是想问你……方才劝朱泓默说的那番话时,阿斐心里,又是在想着什么呢?”

  卫斐抿了抿唇,心下喟叹一声,暗道总算来了。

  ——她是既怕皇帝问,又怕皇帝不问。

  先前装善解人意、温柔大度的解语花装了那么些时日,突然露出狠厉凶悍的一面来,可不得把本就有些傻白甜的小皇帝给吓上一跳么?

  总之,迟迟早早,必得有这么一遭。

  皇帝问出了口,总比什么也不说就深觉她卫氏虚伪、日渐疏远的好。

  好在,这一会儿的时间下来,卫斐也早飞快地想出了一个不好不坏、但至少可以暂且糊弄一二的粗略借口。

  “大抵不过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卫斐长睫微垂,神色极为哀伤,心里默默给卫家所有的人道了遍歉,幽幽道,“父母去后,嫔妾便时常有那般忿郁怨意。”

  裴辞眉心大皱,吃惊又心疼道:“他们去的也离奇?”

  卫斐摇了摇头,作出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只道:“说‘离奇’倒有些过了,只是毕竟太过‘突然’。”

  裴辞长臂微展,揽了卫斐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道:“不怕,以后有朕……你若是想查,朕随时叫人供你差遣。”

  有些事情,就像是一道坎,你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得去迈过了才算完……但却不是谁人都能立刻便愿意去主动面对的。

  这种感觉,裴辞再明白不过了,是而,见卫斐不愿多谈,他也并没有就此继续纠缠深问下去,只默默给予了对方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裴辞心里其实还另有一些话想问,但当眼神落在卫斐倦怠疲惫、黯然销魂的侧脸上时,心下微动,终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得出来,只展了展臂,更紧地抱住了人。

  卫斐自然也不是真有那般伤怀,只是忧心皇帝继续深问,怕再接下去就不知道该如何搪塞了,索性故作难受地糊弄了过去。

  就这么迷迷瞪瞪的,二人竟然也都恍惚眯了过去。

  但似乎前脚才刚刚闭上眼睛,下一瞬间便听得张禄在外面低低高高的唤人声。

  卫斐按了按额角,顶着通宵达旦后还要早起的头痛欲裂,闭着眼睛起来服侍裴辞更衣洗漱。

  裴辞瞧得无奈,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卫斐的脑袋,先时的某些不愉也莫名便烟消云散了去,只温声对卫斐道:“你也一晚没睡了,快去床上歇会儿吧,朕自个儿来弄便是。”

  不睡人还能熬,眯了片刻起来,卫斐恍惚蓦然便困到了神智模糊、脑子都不大清楚的地步,但仍**地摇了摇头,只道:“嫔妾陪陛下用些东西再走。”

  裴辞拗不过卫斐,只得无奈应从了她,略想了想,又揉捏住卫斐的几根手指,低声叮咛她道:“昨夜之事,暂不要与外人讲起。”

  卫斐平静应下。

  ——兹事体大,背后牵连怕甚为广泛,纵然皇帝不多说上这么一句,她也是绝对不会与外人透露半分。

  二人洗漱罢,依着卫斐的坚持用了点早膳,目送人去了前头的大都殿,卫斐才转身躺回床上略合了合眼……很快便已到了该去慈宁宫请安的时辰。

  卫斐忍着满心的困倦到得慈宁宫,已然是最迟的那个。

  太后见她来迟,脸色自不会好,端着盏茶一边细细呷着,一边微微冷笑道:“毓贵人昨日服侍皇帝,可是辛苦了。”

  “服侍陛下乃是嫔妾之本分,”任太后温言或寒声、悦色或黑脸,卫斐自八风不动,岿然屹立,保持着一贯毕恭毕敬的姿态,福身回道,“自担不得辛苦二字。”

  “这上面你倒是知规知矩的,”太后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唇角,不咸不淡道,“哀家听闻你近来常伴皇帝于明德殿,连夜侍寝亦在其间……那明德殿本是帝王处理朝政之地,这却不该是你常去的吧。”

  ——大庄宫制,侍寝本应到华盖殿去,明德殿乃是皇帝召见前朝臣工之地。通俗讲,就是前为卧室,后为书房。

  可惜当今这位陛下登基后,却是恨不得把明德殿这本来的“书房”当成“卧室”来住。先前远离后宫尚还不显,卫斐承宠后,却是时时去明德殿伴驾又侍寝的,太后瞧不惯这一着已不是一天两天,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但这实在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毕竟,伴驾也好、侍寝也罢,皆是皇帝宣召所至,并非卫斐一人可决定。

  是而卫斐也只得委婉回道:“陛下谕旨,嫔妾莫不敢违。”

  太后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听到这里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冷淡地笑了一下,略带嘲讽道:“你倒是个老实听话的,罢了,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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