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们若是不解决，明日年轿就别走了！大家都不过年了！”
“查个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
他们忽然高喊起来，全是不容置疑的声音。
元楹楣身处其中，震耳欲聋，不得不举起手同他们一起高喊一声水落石出。
她站在其中，也会觉得讽刺，甚至是滑稽，此时站在这里大喊一声，“我有证据！”
她会不会像英雄一样令人瞩目，或许能堂堂正正站在这里沐浴阳光，或许也不用被白佑霖指责，早上那个叫大头菜的萝卜她是不是就能知其味道了，嗯……或许白佑霖还会给腹中孩子一点怜惜。
如果她是白佑霖的性子，她就会迎来解脱。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白佑霖，他有追求，却没有贪欲，走到何处他都问心无愧，无路可走时，他甘愿慷慨就义。
而她不同，她满是贪欲，有了贪欲就想求更多，今日做了英雄，她还想一直做英雄，并不想成为狗熊，从此只能在幽暗的宅子、阴森的地府窥探外头的春光。
她怕自己在这世间无一席之地。
所以她假装为苏驰高喊。
喊啊喊，喊到饥肠辘辘，昏天黑地，看热闹的人换了好几拨，她自然而然挤到了前面，示威队伍的前头和后头，全然是两种不同的风景。
前头的人在哭。
一老妇约莫七十了，额间缠着白布条，呆呆看着金玉署的大门，默默地抹眼泪，她并不喧哗，却是让元楹楣眼睛挪不开，眼睁睁看着她抹了七八回眼泪，那悲伤将她穿透了，她凑上前，问道，“老人家，不哭了，总会真相大白的。”
老人家静静落下一滴泪，拿形若枯槁的手背擦去，“真相大白有什么用，那孩子的眼睛还会好吗？”
元楹楣不敢回话。
老人家叹气，“我们工坊的女子都苦命得很，都是翁四娘看我们无家可归才好心收留的，我们要么老弱病残，要么心里头永远压着一块石头。我是生不出孩子被夫家欺负得离家出走，被骗尽钱财只能为奴为婢，辗转几十年到了岚县，才算安了家。”
“我也想有个孩子，只是那时候年纪大了，又怎么生得出来，我只能拿苏驰自家孩子对待。”
“苏驰小时候啊，读书刻苦，但有个坏毛病。”
不知怎的，元楹楣自然而然同她搭上了话，“什么毛病？”
“他贪吃！”老人家说起来，悲伤的眼里竟有一丝笑意，“很小的时候，他娘身体不好，我就住在他家隔壁，见他吃饭的时间还不回家来，就去找他，他站在桥头看人家烙煎饼，一看就入了神，口水馋得咕咚咕咚往肚子里咽……”
“头两回我只是将他带回了家，没寻思着给他买个饼吃，因为那可是大肉饼，要五文钱一个呢。”
“后来有一回过年，我故意撂了五文钱在地上，想着大过年的，这孩子能捡去买个肉饼吃，其实我也舍不得那五文钱，想着他要是不捡，这五文钱还是我的。”
“呵呵呵，我太坏了。人家孩子捡到了这五文钱，压根儿就没要，还嘱咐我要将钱装好，五文钱都可以买个大肉饼了，我那时觉得自己太小气了。”
老人家长长叹息一声，“哎，第二日……第二日苏驰给我送了个小荷包，他说是娘亲教他缝的，上面还剪了块破布缀了朵小花，虽然布不好看，但是结实，钱装在里头不会掉。”
“我记得苏驰那双眼睛可好看了……笑起来眼都眯成了一条缝，说我像他的亲阿婆，我嘴最硬了，还说他眼睛瞎呢！”
“要是我当初没说这句话就好了。”
最后的话落在这里，元楹楣怎么也想不到，话本里从未这样写过，戏台上也不会这么唱，可那样的遗憾，那样的悲伤，寥寥几笔又怎么写得出来。
周围人没有探过耳朵来听，可看起来并非他们不感兴趣，而是听过了很多遍，耳熟能详，每个人的眼里都是遗憾与叹息。
她坐在旁边，紧紧绷着脸，绷得像一尊泥塑。
良久，良久。
她咀嚼着那句话，忽然溢出两行眼泪，后知后觉的心痛，同夜幕一起，猛然将她笼罩其中，无法逃离。
天黑了，金玉署还没有回应，众人都很焦躁，也疲劳至极，却是有人发现她哭了，凑过来问，“姑娘，哭啥呢！别丧气，我就不信他们不给答复！”
元楹楣连忙摇头，矢口否认，“不是……我只是有些饿了。”
有孕过后，她时常感到饥饿，除了早上的馄饨，到此刻她未曾进一滴水，也不算说谎吧。
只是说完了这句话，从四面八方递过来了干粮面饼，连方才讲故事那老人家也递来了饼，笑着拿她当孩子哄，“这就是苏驰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肉饼，我早晨想起那孩子这事儿，觉得心里难受，就去买了几个。你尝尝，人家现在改名叫状元饼了！”
有人一听到这事就来气，讥讽又嘲弄地道，“不查清楚干脆就叫他瞎子饼！”
也有人开玩笑，“这跟卖饼的有什么关系！你还盼着人家生意不好？”
“哈哈哈！谁让它涨价嘛！”
说什么话的人都有，也不是谁都悲伤，但所有人都觉得，该给苏驰一个公道。
元楹楣只是默默接过饼，含进嘴里时，饼已经冷了，可是嚼头十足，肉香仍然存在。
天黑后不久，看热闹的人散去大半，但在门口要公道的那群工坊妇人，一边啃着面饼，一边虎视眈眈望着金玉署的大门。
他们说，金玉署平时都是开着门的，这两天被她们堵在门前，压根开不了门。
好一会儿，金玉署意外的开门了，苏驰在旁人的搀扶下，缓缓从门里走出来，虽然众人齐齐投去目光，吃饼的喝水的休息的纷纷站了起来。
比声讨先来的，是妇人们的关切，“娃儿啊，眼睛好些没？”
苏驰站稳后，朝人拱手一礼，“多谢各位婶子为我主持公道，可天色已晚，马儿洲路程又远，婶子们快些回去吧。”
一听这话，声讨的人不愿意了，“那怎么行，就是为了替你回公道才来的，不能你说两句话就将我们打发走了！”
苏驰的脸看起来惨白，想来除了失明，定伴有其他的病症。
待众人的声音平息后，苏驰缓缓开口，“我知道婶子们对我的好，苏驰心领了，可明日就是年轿游街，我实不希望辛劳者一年一度的褒奖，因我苏驰而毁。县令大人待我极好，找最好的大夫给我治病，我并不想辜负他，可我更不希望辜负各位婶子。”
“苏驰斗胆恳请诸位，给县衙一点时间，相信他们会为我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诚恳，有人也低下了头，打算就此作罢。
却有人忽然问道，“那你还能当官吗？”
苏驰明显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他自己也思考不出结果，再或是，他不甘心，于是他在金玉署门前的灯笼下，立了好久。
久到元楹楣同他的沉默一起屏息，到最后，几近窒息。
第190章 百业根(38) 以待天时
苏驰在众人期待的眼神里，无法作出回应，但元楹楣已经看见了答案。
盲人做不了官，至少做不了清要官，只能做乐师一类的杂色官，曾经对政要见解的侃侃而谈，如今对他来说成了不敢置喙。
静默的短短几息，连等在门口的妇人们也安静了，非要等一个答案，好在金玉署的门又开了，江祈安携着一众人等出来，似是要给个说法。
随着江祈安出来的人多，金玉署士曹站在其左右，看上去有不少媒氏，千禧也在，还有守将穆如光，甚至在穆如光后的门边，还有半隐半现的白佑霖。
白佑霖站在没有火光的地方，门一打开，那双银色的眼就迅速摄住了元楹楣，有那么一瞬间，元楹楣觉得那视线很焦灼，仿佛在问她怎么有脸混进这样的队伍。
当然，还有更让人害怕的视线，那便是江祈安一众人等的投来的目光。
疑惑，求证，恨意，与愤怒，全然是赤裸裸的敌意。
元楹楣装作不知，也不能躲闪，直面迎上所有人的视线。
双方对峙了很久，江祈安不得不率先抽离，给讨说法的人一个交代，“我深知诸位对此事的愤怒如滔天巨浪，我岚县县衙的官吏亦是如此，可所有案件的侦破都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因为愤怒而仓促定案，这样是否也不能称之为公正？”
“诸位想想，自我上任以来，何时对岚县的百姓食言？每一起未定之案都在县衙的案宗上记得清清楚楚，我们从来没有销过任何一桩！”
有人问江祈安，“我们自然相信县令大人你，可是县令大人你并非就能解决世间所有事情，就连芙蕖夫人当初也被朝廷构陷，薛县令腰斩弃市，这些都是我们岚县人记在心里的。”
“芙蕖夫人离开岚县后，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人说得义愤填膺，甚至高举起了双手，“苦不堪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