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说是回家，但一切都不熟，特别是对儿子的生疏感到心里愧疚，非要跟儿子一张床睡，美其名曰培养父子感情。
白珺璟可不这么觉得，他只觉得这个父亲可怕，白佑霖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多一句嘴，就连说要跟他睡在一起，也不敢拒绝，每天晚上在床上隔出楚河汉界，而他则躺得板直，生怕越界触及到白佑霖。有时想尿尿也只敢憋到天亮，压根不敢唤父亲一声。
煎熬。
可是第二天醒来，白佑霖问他睡得可好，他却会淡淡微笑着点头，“嗯，很好。”
白佑霖对此丝毫不曾察觉。
在他心里，白丹儿也是这个性子，可能忍了。没饭吃的时候吃两口就说自己饱了，直到饿到晕倒。走远路时，明明双脚磨起了大泡，却强撑着说还好，直到实在跟不上，白佑霖才发现她的异样，将人背着走。
当年苦的是没饭吃，路很远，可现在他觉得白珺璟不会受这样的苦，所以并未敏锐地察觉他眼底那些隐忍与瑟缩。
白佑霖相信相处久了会变好，于是变本加厉，走哪儿都将他揣上。
归家最重要的，还是尝到家里的味道。
白佑晴这几天因为高兴，身子有劲儿了些，大早上爬起来张罗，做一顿他们从小馋到大的地方吃食。为了这，白佑晴大清早起来剥豆子磨豆子，加上茴香，磨碎以后煮熟，加一点毛毛盐，配上从岚县带回来的大米，再加白佑霖从前爱吃的菜，做成了极其丰盛的一餐。
白佑霖白日跟当地官府打交道，晚上回来便闻到这菜豆腐的味道，小时候就馋人家吃这一口，如今闻到这味儿心里酸酸的。
这个菜豆腐并非昂贵，而是耗时，只有逢年过节，全家清闲的时候，娘亲才会做，因为她必须保证花了一整日时间做成的东西，家里每一个人都能吃上。
所以这道菜，一定是团圆的味道。
他有些兴奋地坐上桌子，加张栩共五个人，桌上便摆了五个碗，姐姐一勺一勺往碗里分，他忽然想到……元楹楣肯定没尝过这玩意儿。
那日将她关起来后，她会不会很难过。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悄悄瞥了一眼张栩，那日才同他发誓绝不再见她，今日便不争气地想给她送饭，这显得他的决心很敷衍，于是硬生生将这念头按捺下去，绝口不提。
一家人说起往事，吃着儿时难得的菜豆腐，因为这样的相聚太过难得，竟让一家人起了愁绪。
三妹说，“要是娘和丹儿在就好了。”
白佑霖和白佑晴两人心照不宣没敢提及的事情，在此时忽然被提起，俩人都没敢搭话。
良久，白佑霖才道，“如果我早点举事，或者早点做个土匪，她们说不准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白佑晴打断了他的话，“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说不定你就被当叛贼处死了，你们也不一定能举事成功。当爹的人了，不准说这样的话。”
白佑晴怕，怕自己有一天死了，他也会将自己的死压在身上。自家弟弟什么模样，她很清楚。
说到此，白佑晴忽然想起来，锅里还热着一碗菜豆腐，她对白佑霖道，“锅里我给你热着，你给陈姑娘端一碗去。”
白佑霖闻言，像是触发了层层防备的警铃，脱口而出，“干嘛给她端啊？”
白佑晴见他急眼的模样，不自觉皱起了眉，“人家腹中不是你的孩儿？一点吃的不至于。”
“哦……”
也是。
只是送一个菜而已。
白佑霖想知道忽然把她关起来她会不会很伤心，打算去问问士兵的反应，然后与两个丫鬟多做交代。
不为啥，只是为了孩子。
他将饭菜细致装进餐盒里，汤是汤菜是菜，盖上盖子的那一刻，张栩的手却忽然伸过来了，白佑霖慌忙按住，不解地望了他一眼。
张栩道，“这是我的活儿，我去帮你送。”
白佑霖竟无言以对，二人对视了好久，他可算找出个理由，“我得去瞧瞧那几个看守的有没有她忽悠，你不如我了解她，你怎么知道她会出什么招？”
张栩一把夺过了餐盒，“她的招数不就是标榜自己是你最爱的女人么？有什么好猜的，你要是去了就是上当！”
张栩一边说，一边提着餐盒往外走。
白佑霖不服气地跟上去，“我又不进去见她，只是去同看守的士兵训话！”
“哦。”张栩不想多说，径直走到了韫玉院，白佑霖居然还跟着，他心里头默默嗤笑，觉得不带劲儿，还明着笑了他一声。
韫玉院门前，张栩很利落将餐盒递给守卫，白佑霖没脸凑上去，只能站到不近不远的树下，确保自己能听见，而后满脸挂着严肃，仔细聆听张栩对守卫进行问询。
张栩问，“这两日陈姑娘有没有什么动静？”
守卫如实回答，“每日也没什么动静，就是喜欢吃东西，总是差厨子过来交代，说是不合胃口，要按照她的法子做。”
“要求做些什么菜？”张栩问得极其仔细。
士兵一一细数，“早晨要喝青菜粥，说是小菜太淡了，想吃点腌菜，午间说羊肉有点腥膻，要求用大料去腥，晚饭说不想吃，吐了一回……”
张栩听着，没什么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
他仔细默了一遍，确认元楹楣没有作什么妖，张栩松了一口气，走到白佑霖面前，“走吧。”
白佑霖该听的也听见了，心道有胃口吃饭就好，怕她整日沉浸在被囚禁的苦闷里，无法好好养胎。
见白佑霖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张栩出声提醒他，“自己说的话不算话？”
白佑霖猛然惊醒，“胡扯呢你！走！”
说走就走，白佑霖这回走得极快，不曾回头。
夜里元楹楣沐浴后躺在床上休息，其中一个丫鬟不用守夜，忙里偷闲了会儿，揣了一捧南瓜子走到门前同守卫闲聊，“今晚上的菜不是后厨做的吧？闻起来好香。”
府兵并没有边境军队那样的忧患意识，在没人时也会松懈，闲聊两句是常态，“后厨哪儿做得出那个味儿，那是侯爷亲自送来的！”
丫鬟一听，双眼亮了起来，抓了两把南瓜籽儿，给两个守卫一人一把，“哦~侯爷亲自送来的呀？”
“是呀！”守卫站姿变得松散，“是张司马提来的，问我们姑娘白天问厨子要了些什么，问的那叫一个仔细。”
“最妙的是……”
“是什么？快说呀！”
“最妙的是侯爷就站在那树下够着耳朵听，我瞧他那样子生怕听不到，就故意说得大声了些！啧啧，这世上就没有我这么有眼力劲儿的男人了！”
丫鬟听得很兴奋，却用质疑的口吻，“你该不会是在吹牛？”
“哪能呀！”士兵道，“你想，侯爷是什么人，他是一个糙男人，哪里能细致到为一个女人亲自送饭？餐盒儿又不重，张司马一个人提不动吗？大冷天的，侯爷为何非要跟着来呢？”
士兵提出了重重疑点，丫鬟笑乐了，“你怕不是想升官喽，侯爷的心思你也能揣测得？”
士兵反驳，“你别不信啊！你去看那树下，一定还有侯爷的脚印！”
丫鬟当真跑去树下看，提灯一打，两个脚印很深，一定站立了很久，这都是侯爷爱陈姑娘的证据呀！
“哎~要我说，光在这府邸里待着也没意思，侯爷对陈姑娘一定有情意，咱们就伺候好这位陈姑娘，以后保不住就能一飞冲天！”士兵靠着墙，未来渐渐在脑子里浮现。
丫鬟也在心头畅想，在侯府的日子清闲惯了，本以为这是一个累活儿，哪里能想到这位姑奶奶竟如此受侯爷的宠爱，更别提以后陈姑娘的孩子出生！
她和杨苏姐姐是陈姑娘入府来的第一双仆役，以后可不得飞黄腾达了嘛！
这样的想象让人迷醉，让人无比笃信侯爷一定爱惨了这个姑娘，这让伺候元楹楣的所有人跟打了鸡血一样，就指着飞黄腾达呢。
元楹楣则是一边演着厌弃白佑霖的模样，一边安心养胎，肚子也慢慢有些凸起，本该慢慢忘记外面的喧嚣，哪知发现这府邸问题不少。
比如……每天端来的燕窝实际上都是碎银耳。
第一次吃到这假燕窝时，她没忍住笑了，装作不知地继续吃，后面还有些名贵的补品也有掺假，她一一记了下来。
银耳和燕窝的价格天壤之别，常人都知道，可这样的东西还是经过无数人之手，一次两次三四次，堂而皇之地送到她这里来，那就说明整个府邸都在帮着那个贪墨的人隐瞒，那人得多嚣张啊？
白佑霖若是知道给病重姐姐的滋补品全是假的，他估计又得杀人了。
入夜了，元楹楣想要将这人揪出来，竟想得有些兴奋，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想点灯提笔写些什么，却听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不禁心头一慌。
两个丫鬟都在外面，这么大的动静绝不可能是老鼠，那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