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呼喊，但习惯让她立即躲到了柱子后面，不进不退，只是悄然将发簪捏紧了。
不一会儿，书房竟然亮起了极微弱的火光，微弱到像是只点了个火折子。
第200章 来处(9) 白珺璟
书房里灯火微弱，摇晃得很厉害，一会儿往左投去，一会儿又右边照，一会儿又像是快要熄灭。
这光太不稳重，不像偷盗更不像杀人。
元楹楣又凝神屏气等了会儿，看里面的人到底是谁，不一会儿，忽然从光影中捕捉到一个侧脸，两颊肉嘟嘟的，像是稚嫩的孩童，还戴着个绒帽。
砰砰乱跳的心瞬间平息。
这宁西侯府，除了白珺璟，也许还有其他下人的孩子，但是这个院子是被严密看守起来的，她都出不去，怎么会让小孩进来？
若是看守的疏漏，她可以大做文章，还有更让人兴奋的猜想，说不准这个院子有密道。
听说这院子曾是平西王修来玩乐的地方，占地之广，耗资甚巨，修得非常气派，有几个密道再正常不过。
若她先掌握这条密道，必要时完全可以溜走。
倘若那小孩不是白珺璟，是哪个仆役的孩子，能在侯府这样放肆，说不准可以揪出一大批放肆的仆役以立威。
倘若是白珺璟，嗯……忽悠小孩她应该能行吧！
她对自己有信心！
不管中了哪一条，都是突破口，大半夜的实在让人兴奋。
她不打算告诉两个丫鬟，也不能，即使有策反的可能。因为她们的职责是看守，她一般不会明着做让人违背职责的事情，不然心志稍弱的人很难担事。
元楹楣这下胆子大了，挪到门边，悄无声息隙了缝，大大方方观看。
起初没看清脸，只瞧见一个毛绒帽子，探着火折子在屋里摸摸找找，还左右张望，慌慌张张好一阵，从书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匣子，裹在怀里，踮起脚尖，而后从大花瓶底下掀起的地砖钻进去了。
钻进去后不一会儿，又探个脑袋出来将掀起的地砖复原，不经意听见细细弱弱的一声“啊”，元楹楣虽然看不清，但能猜想许是剐蹭或夹到手了。
待书房重新归于寂静，元楹楣大摇大摆进去，掀开地砖就下去了。下头是个非常高的阶梯，没有光线阴冷湿寒，不太好走。
元楹楣点了火折子，拢紧了衣衫，摸索着前行，行至一个漆黑的长廊里，尽管她已经足够小心翼翼，还是被脚下翻起的地砖陷害一遭，硬生生崴了脚，一时疼得她倒吸凉气，踉跄两步后才稳住身形。
脚踝被崴着，她再不得意了，拖着伤脚走得更仔细，行至一暗室门前，她瞧见里面传来光亮，少说点了三四盏烛台，看来是白珺璟那孩子的秘境。
该不该占据此秘境呢？
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念头，她忽然想到这对小孩子来说，会不会很残忍，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呢？
这样设身处地的怜悯一瞬便被别的念头取代，不占据此地，她就少了筹码，就连白珺璟她也要忽悠，好假借这个孩子去忽悠他爹，她就是个恶毒的女人~
再说了，她并非来拆了这密室，而是加入白珺璟的秘密，小孩子应该会喜欢吧？
抱着一点残忍，她像是山大王一样进了房间，没见到人，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陈列整齐的匣子，一张简易的小床，上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还有一种晒干的草木味道。
非常规整的房间。
元楹楣不由地想起白珺璟写的字，也是这般规整，少了一点孩童自然的灵气，全是努力模仿标准的痕迹。回想那日白珺璟见到白佑霖的第一句话，竟是“父亲近来尊体安康？”
该是个整日被囚在家里读书的小孩，元楹楣心头暗笑，肯定是白佑霖的要求，说什么他没读过书，他的孩子一定要读书，底下的人怕完不成任务，一个劲儿地让这小世子学，也不带他出去见世面，最终养成一个死板的性子。
元楹楣故意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这谁家的密室，归我了！”
没看到人出来，房间的尽头有一张椅子，她大摇大摆躺上去，继续道，“现在出来的话，我们还可以商量商量共有这间屋子，要是我数十声，还是没有人出来说这密室是他的，可就当真归了我！”
元楹楣悠闲地摇着椅子，坐等着小孩自己跳出来，跟她成为共谋，“十、九、八、七……”
“三、二、……”
数到二时，她听见些许动静，转过头，看见一个毛绒帽子从角落里探出来，她淡淡扬起嘴角，“你是来同我商量这密室归谁所有的？”
白珺璟怯生生地望着元楹楣，并不回应元楹楣的问话。
元楹楣眉头轻蹙，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我们还可以好好谈一谈。”
白珺璟低头沉默了会儿，像鼓起勇气一般，捏紧了小拳头，从箱子背后出来。
令元楹楣惊讶的是，他身上还挎着一个大大的木箱，木箱非常大，至少背在一个小孩子身上不伦不类，像是大夫行医时挎的药箱，却看得出那箱子很沉，将小孩的肩膀坠得歪歪斜斜，整个人都压弯了腰。
白珺璟走得很慢，从那步伐里就能看出胆怯犹豫，可再磨蹭，密室总有尽头，他最终还是走到了元楹楣面前，低着脑袋，好半晌不说一句话。
“抬起头来，我们才能商量。”元楹楣轻声诱导他。
白珺璟闻言，迟迟才愿意抬头。
元楹楣头一回近距离看这孩子的相貌，大大睁着一双银色的眸子，有一点点闪躲，却有些像一汪清泉那么清澈稚嫩，本以为白珺璟会顺着他的话回下去，哪知他却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他说，“方才观姑娘……夫人跛行至此，可是崴了脚？可否让我为夫人医治？”
奶声奶气的一段话，行文用词又很板正，足够让人震惊！
“呃……嗯……”元楹楣不会说话了，心里头琢磨，他是真的会还是假的会？他难道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会不会想着法儿整自己呢？
心里头一万个疑问，元楹楣心虚了，只能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竟是个小郎中？”
就在她说出这个话时，白珺璟眸间出现一簇光亮，浅色的瞳孔很容易辨析，沉郁是灰色，而兴奋时则是银色的，方才的怯懦是一点都不见了。
元楹楣第一次知道，孩童的眼睛，竟然可以这么纯粹。
白珺璟点头，“可否让我为夫人医治？”
元楹楣讪讪点头，“嗯……那劳烦小郎中了。”
正好她躺坐在椅子上，姿势也是合适的，白珺璟放下身上沉重的箱子开始轻触她的脚踝，那一双小小的手全是皲皮，分明是个养尊处优的小世子，竟粗糙得像农人一样。
白珺璟拿手戳、捏元楹楣的脚踝，捏到痛处，元楹楣瑟缩起来，嘴里呼痛，白珺璟连声道歉，“抱歉夫人，我轻一点。”
怪有礼貌的。
好歹是个侯爷家的世子，还是武将孩子，这样子看起来太容易受欺负了，她不禁道，“你是世子，不必总跟人道歉。”
白珺璟闻言，头也没抬，认真按着元楹楣的痛处，“我是郎中，不是世子。”
“喔……”元楹楣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觉得他认识不到世子这个身份的意义，却又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危险，她试探着问，“郎中和世子有什么分别？”
白珺璟方才的怯懦全不见了，这会儿抬头万分认真地给她讲，“郎中是一种行当，就像厨子，丫鬟一样的……”
“世子……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的儿子，可以继承家业。”
回答得非常好，好到元楹楣无需纠正，“那你是不想做世子喽？”
“世子不是生来就是的嘛？”白珺璟挠了挠脑袋，“可以不做世子？”
他的眼睛又亮了！
元楹楣也想挠头，“可以是可以……但不做世子很可惜诶。”
白珺璟面对这个问题明显生出犹豫，轻轻摇着头，“为什么会可惜呢？”
元楹楣凝望了他许久，他是认真这么觉着的，她只能同他解释，“就好比……你想做个郎中！”
“郎中要怎么学习医术呢？要认识天下名医，要见识疑难杂症，要熟识天下药材，要见闻丰富。倘若你是一个贫困之人，你出门掏不出两文钱，如何走遍天下？”
“见闻若是不丰富，你如何做得了郎中？有些你从未听过的病症，你换一个地方，人家一味草药就能治好，你说可是如此？”
“可是夫人说的只有钱呀。”白珺璟一脸天真地问，说着他从旁边的药箱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抓出一把碎银，“我早就备好了，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做郎中了。”
早就？
元楹楣震惊，他该不会是想离家出走去做个大夫吧！
她咳了咳，“你别慌嘛！我还没说完。”
“做世子最重要的不是有钱，是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