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说，他绝不想天下大乱，也不想虞国复辟，是他色迷心窍，没出息地爱上了前朝公主，可是元楹楣迄今为止，并没有做出危害社稷的事，可否留她一命，如若他再有任何举动，他会自己终结。
白佑霖还是隐瞒了青州和岚县的事，下定决心般封了口，容她一次，再容她一次，若要处决，也不该在她如此虚弱的时候。
张栩将信渲染得足够情真意切，道出了他夹在中间的两难，写完后觉得不够，加上自己许多阴阳怪气，添油加醋的指责，说什么开国功臣没一个混成白佑霖这样，去哪儿都不受人待见，也没了官职，娶一个女人还要低三下四，家里十个八个都是眼线，家里病重之人的燕窝都能替换成银耳，儿子读书也不认真教！
字字句句真诚无比，全是张栩的怨气，写完他还提议，“你现在对陛下无足轻重，该给纪大哥写一封，纪大哥会站在你这边。”
白佑霖知道这样做便是威胁二哥，但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为了能给元楹楣求得生存的许可。
信当天晚上便托人寄出去了，他回到元楹楣房间时，元楹楣竟主动找他说话，白日她听闻外头的骚动，问道，“萧臻简要杀我？”
白佑霖浑身一紧，不敢多言，怕她生气了跑回青州发动战争。
元楹楣轻声叹息，“他挺聪明的，要是我小产死了，他就能跟前朝遗臣有个交代，前朝遗臣恨你多过恨他，矛盾不就转移到你身上了吗？”
白佑霖依旧不敢说话，找了个他看不见人的地方轻轻靠着，静静聆听。
“白佑霖，其实我们不会有结果。我不愿屈服，萧臻简也不能忍我。”她顿了顿，“你夹在中间也难办，倒不如让人悄悄杀了我，至少不用自己动手。”
白佑霖忽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心酸不已，“我不会趁人之危！”
“那我身子休养好了你就会杀了我？”元楹楣淡淡道。
白佑霖道，“人总要做错了事才需要受到惩罚。”
“替尤明轩隐瞒真相……算不算做错了事？”
元楹楣几乎能立刻反驳他的话，白佑霖这下没有理由了，他的确认为那是错事，无声地伫立在她身旁，早就搞不清自己的立场。
“现在没了孩子，你也不必对我再有什么牵挂，我们本就是敌人，你现在杀了我，我还可以陪孩子一道走黄泉路，我怕人欺负她……”
兴许是有些自暴自弃，元楹楣很想结束，不甘心地认输，输给了不知从何处打来的滔天巨浪，输给了被天命选中的人，输给天下大势，输给了内心的良知。
白佑霖却听得很心痛，虽然他早就盼着这一日，盼着她放下复国大业，这样他就可以同她做寻常夫妻，甚至不管他们做不做得成夫妻，她活着就好。
可是此刻，他能听出她带着痛的置气，那种硬生生将血肉从骨头上剥离的嘶吼，叫喊着不甘心，不服气，骨头却依旧挺立着。
所有的情绪此起彼伏，早就没有简单的说一不二了，几番抉择，他还是万分朴素地觉得，再是穷途末路也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娘亲，像丹儿，像他们的孩子，没了就是没了，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再也看不见她的脸，像是从生命里硬生生抽走那般……
他坐到床边，试图离她近一点，很好，她没有挣扎。白佑霖轻轻捧住她的脸，看着她泛红的眼，心很痛，他迅速定了定神，眸光瞬间聚拢，“如果你要名，我就让二哥让你做真的公主，如果你要钱，我这辈子的钱都归你，只要你不和青州的人来往，只要不掀起内乱与战争，我都去给你求，求不到我也给你挣到，你要如何用我都行。”
“你也是个心善的姑娘，总能替别人考虑周全，如何能不懂人间疾苦，只是二哥容不下你，你也暂时没想通。”
“你现在也可以想不通，但是先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管二哥要怎么对你，我都替你挡着，总有一天他会想通，你也慢慢想，可好？”
白佑霖觉得自己足够真挚，也不期盼着她此刻的回答，生怕得到否定的回答，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好生歇息。”
被他亲吻过的地方带着一丝温度与潮气，元楹楣良久才平息了自暴自弃，不由地笑话他，是个惯会承诺的男人，也是个很容易被人操纵的男人，只是那一厢情愿执迷不悟的性子太磨人。
羡慕萧臻简竟能与他识于微末，同舟共济。
那日以后，白佑霖给她时间思考，住在同屋的榻上，并不过多打扰。
又过几日，萧臻简的回信到了。
白佑霖让张栩拆开看，张栩不屑道，“回得这么快，多半又是冠冕堂皇之词。”
张栩拆开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竟觉得心虚起来，他又读一遍。
见他表情不对，白佑霖问，“怎了？他不同意？”
张栩直到读完才回话，回话前他长叹一口气，忽然问道，“哥，是不是陛下叫你为他而死，你就会去？”
白佑霖嗤笑一声，“我也要考虑事情周全的，不过……只要我愿意。”
张栩开始念信：
“佑霖三弟，见字如面。
兄捧读来函，字字如针，刺于心口。然兄之痛，非因弟之责难，实因兄自问亏欠良多，无颜以对。
兄深知，弟乃至纯至善之人，行事有度，持守有则，断不欺凌弱质。然前虞公主，非寻常弱女也。其人能呼风唤雨，搅动朝堂。譬如榷木关大使一事，兄本欲使岚县进士苏驰赴任，然彼时谤议四起，或责兄处事不公，或嘲兄草莽出身，天下人皆以朕为儿戏。威信一失，步步危殆。且苏驰目盲，兄亦无可奈何，只得妥协。
然事有初隙，便如山崩石溃，一发不可收拾。青州人乘隙而入，榷木关之名额尽为所占，关口不听号令，税价亦不由朕定夺。
兄之惧前虞公主，实非虚言。然不敢明加处置，遂伤弟心。然弟当信兄，兄心从未改易。昔者吾辈权衡，止于好恶之间，好恶之事易判。然今日所对者，乃爱人与苍生黎民之择，孰轻孰重，孰是孰非，兄亦常夜不能寐。
兄绝不愿弟背弃本心，然请弟亦听兄之衷曲。此数年，兄未尝一日忘岚县。其民勤朴，其志勇毅，其风貌之新，实超往古。兄虽遭群臣诟詈，兄弟不解，妻子猜疑，然兄始终以为，岚县乃当世之春风，凡其所拂，必生花木。故兄志不可移，必欲使岚县为梁国之丰碑，为臣民开未有之先河。愿弟助我。
兄知弟代兄负谤甚多，不敢求弟见谅，然兄深信弟必不怨兄，因弟心中，亦怀盛世之愿也。
今达鲁蠢蠢欲动，蜀地居心叵测，南疆屡起祸端，朝内党争未息。兄望弟仍能领西北将军之职，为梁国召兵，重创达鲁，还我河山。梁国安危，系于弟一身。
兄手书。”
张栩读完都沉默了。
所谓情真意切，谁还不是呢？
第234章 来处(43) 礼物
听完这样一封信，哪怕藏着权术，白佑霖也无法无动于衷。
张栩亦然，萧臻简到底是个皇帝，信里言辞恳切诚挚，一口一个兄，一口一个弟，满是昔日的情义，难言的苦衷，但最重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实现的宏图伟业。
白佑霖双眸像是笼罩上一层迷雾，“那他会什么时候对元楹楣动手呢？”
张栩又看一遍，无力地垂着头，“帝王怎么会在信里留下把柄。或许会在某一日让她死于意外，或许等她犯下大错，一网打尽。”
白佑霖太阳穴有点疼，想到什么后，一阵苦笑不已，“那二哥还想让我领兵？”
“兴许是试探你？”张栩想了想，“如果你没通过考验会如何？要不问问她……”
“她？”白佑霖问道，“元楹楣啊？”
张栩不置可否。
“得了吧，问了她不就会被她牵着鼻子走？”白佑霖忽如其来一阵心痛，“爱人与苍生黎民之择，孰轻孰重，孰是孰非……”
白佑霖反复念着这句话，咀嚼数遍，越发觉着喘不过气，“他们是不是都以为自己才是能开创太平盛世的那个人？”
“呵。”白佑霖嗤笑着，“怎么那么犟呢？所有人都是。”
“元楹楣不做前虞的公主，誓死效忠梁国，不可以吗？”
“二哥信任她一点，有容人的心胸，她是不是就不想反了？”
“症结在何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白佑霖说着，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月光，渐渐湿润了眼眶。
张栩道，“史书里不是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有帝王坐上那个位置，都一样。他不容的岂止是前虞公主，连哥哥你，也会有那一日。”
他木然仰望着天边的月亮，“史书里什么都有吗？”
“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
“我要读书……”
白佑霖说出这话时背对着张栩，张栩却能听出他尾音的颤抖，带着穷途末路也要撑下去的决心，他知道对白佑霖来说，家人永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可是他却从未想过要拿天底下所有人的性命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