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人安，衣食无忧。
平凡人的愿望而已。
那夜以后，白佑霖瞧元楹楣脸色好了很多，便不再守在屋里了，而是继续回山上打猎去，同元楹楣找来的军师孔长仪一起。
他给孔长仪送了礼，说要拜孔长仪为师，至少变得聪明一点，才知道如何面对此前的困局。
孔长仪不收没来由的礼物，耐心询问，也表了衷心，白佑霖才将困局告诉了孔长仪。
孔长仪亲眼见证了萧臻简那信，感慨不已，“若是虞末帝有这么一副心肠，虞国也不会亡了。”
白佑霖知道孔长仪以前在被虞朝廷中的人排挤过，所以才归隐不出，可他又是元楹楣请来的，让人搞不清立场，心生戒备，于是他试探着问，“孔军师来这儿也是为了图一番大业，但该知道我不会助元楹楣复国。”
孔长仪闻言，轻声笑了，“公主没让我为梁为虞，她不过是想极力做些什么罢了，我也知道侯爷在担心些什么，但我必得告诉侯爷，我绝不想公主死。”
“或许她会让当今圣上辗转难眠，但她活着，对我们这样的人是有意义的。”
“侯爷，有个道理，我必得说给你听。虽然所有做皇帝的都想独揽大权，任何人不得左右他的决定，但天道不允许，天道允许各式各样的人存在，就是为了让世间万物趋于平衡。水满则溢，皇权亦如此。”
“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两只眼一对耳，一颗肉长的心，很多时候资质不如他人，那他凭什么左右世间万物呢？”
“况且一个人太过至高无上，便会沉迷于狂妄自满，无法自拔，到那时跟个耳聋目瞎的人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们要将礼法写出来，让礼法去约束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可若所有人都不将礼法当成一回事，天地间谁还能束缚皇权？”
“唯有践行礼法之人！”
“我不知道萧臻简是不是个好皇帝，但是没有公主，没有一群践行礼法之人，谁能确保他是个好皇帝？谁又能评判他，压制他，警醒他？”
“我不说我是虞人还是梁人，我只想做顶天立地的人。公主在，我不必被打成虞人，我不必匍匐跪地，看所谓梁人的脸色。”
白佑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候他会对二哥失望，但有时候也会肃然起敬，可是夹在中间的日子的确不好受，他问，“话这么说，我很难办？”
孔长仪道，“鼎足三分，是为妥当。侯爷若是信得过我孔长仪，我愿为侯爷出谋划策。”
白佑霖求之不得，“你说。”
孔长仪说，“熬。”
熬一辈子。
无关男女之情，作为鼎的第三足，永远存在，只要元楹楣掀不起战争，便容她在世上拥有反抗之力，而元楹楣就是悬在萧臻简头上的利刃，她的诉求，正是萧臻简不可忽视的责任，她要一个有良心的朝廷，萧臻简为了证明自己足够有本事，一定做不出违背道义的事。
让他们一直斗去便是，温柔地接住前朝遗留的未泯之心，再慢慢托起新朝茁壮成长的希望。
孔长仪说，政客的责任从无终日，那是对天下黎民永远的承诺。
那个夜晚，孔长仪对白佑霖说，“侯爷，路曲折又煎熬，但总要有人去承担，我知道那很苦，两方的人都会误会你，曲解你，甚至怨恨你。”
白佑霖却对着篝火笑了，笑出了眼泪，有路可走，还怕什么。
他从不怕前路曲折坎坷，就怕有一日招致难以挽回的后果，怕元楹楣反，怕二哥非要杀。
如今告诉他，他的使命就是站在二人中间，站在前朝与今朝的裂缝里，拼了命地周旋，息兵戈，止屠戮。
他高兴还来不及。
太高兴了。
当天晚上就练了十篇字，此后更是日日读书，不曾懈怠，哪怕同儿子一个老师，也没有半句怨言。
他觉得这样便可以让元楹楣活下来，也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其实，要做的事和元楹楣称霸北方的计划差不多，得先有势力才能让皇帝忌惮，好在前一段时间抚恤金一事让白佑霖名声传出去了，多少人说他有良心，也找来了孔长仪这样的得力之人，局势已自然而然倾向白佑霖。
孔长仪的谏言不止如此，他建议白佑霖上书表忠心，言辞得卑微，一定得让萧臻简放下警惕，不久后，白佑霖接下皇命赶赴菱州负责征兵。
这些事情，元楹楣看到了结果，却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萧臻简怎么又敢让白佑霖征兵了，征兵过后一定伴随着提拔，白佑霖有提携将领之权，那离手握重兵的日子还会远吗？
难道是元怀光的尸体被找到，萧臻简断定她群龙无首，一点也不害怕自己了？
她现在身子又差，没有力气想太多，心气儿一下就散了，没事儿就和周知燕晒着太阳逗狗和豹子玩儿，玩儿着玩儿着总是会问一句，“我是不是不该杀元怀光？”
周知燕很讨厌元怀光的，他就不信世上还有不讨厌元怀光的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认同这话，只道，“要我说，杀得好！什么东西天天踩着皇家的脸面作威作福！以前还在皇宫里时谁瞧得起他？竟还自诩天命！”
“也对……”
元楹楣其实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养身子，因为身子不好行动会受限，便什么事都做不好了，可是一睁开眼，她就会想要用什么再次聚拢分散的人心呢？
“要不我们去捡个孩子来养？就说是元怀光的亲儿子，过继给周易覃，周家在凉州还是能说上话的。”
她开了口，周知燕却久久不答，元楹楣不解地望过去，只瞧见他看狗的眼神无比眷恋。
周知燕腿都被白佑霖打断了，元楹楣却没听见他一句怨言，好奇怪，这不该，她试探着问，“周知燕，你是不是不想复国了？”
周知燕挠着小狗的下巴，听见她的问题后，猛然回神，“公主，我不想做阶下囚，也不想被人瞧不起，但是……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他们有，我们没有的。”
元楹楣闻言，释怀地笑了，“治国之本，立国之道。我与他们崇奉不同。”
“对。就是如此。”周知燕懒懒道，“我时常心疼公主，为何总是孤身一人，明明背负了这么多……”
元楹楣蓦地回忆起从前，“曲弥欣还在就好了，那时候曲家大宅里，大家没日没夜的议论政事，议论着要如何变法，如何救民于水火之中，各抒己见，各展雄才，我那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的，可如今却孤身一人。”
“我错了吗？”
周知燕没敢回答她。
日子这样懒洋洋的过着，白佑晴隔三差五就会给元楹楣送来新制的衣裳，拉着她的手说好一会儿话，“说萋妹妹啊，要放宽心，放宽心了身子才能好，到时候受孕也是容易的。”
元楹楣总是笑而不答，她没想着这么快受孕，毕竟她不知道如何在这世间安身立命了。
从前她睁开眼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向来笃定，可是现在睁开眼她会反省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道路，是不是被天道舍弃了，是不是走在了与志念相悖的路上。
如果从今日开始，放弃复国，她现在该做些什么？
小产几个月后，她又开始饮酒，除了同白珺璟唐三妹说些有的没的，闲暇时间便会自己下厨，倒腾些吃食填补寂寞。
某一日，白佑霖征兵回来了，带回来了好几箱东西。
丫鬟来报时眉飞色舞，“夫人，侯爷让你过去一趟，他给你带了礼回来！说你一定喜欢。”
元楹楣不觉得自己还会对什么提起兴趣，也不想见白佑霖，见到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受他豢养的落败者，前半辈子做的什么都不对，于是她说不去就不去。
白佑霖可等不及，让人抬着其中一箱子，风风火火地进了她屋里，那时，她已然躺下。
白佑霖大呼小叫，“大白天睡什么觉！白天睡了晚上睡得着？”
为了表达嫌恶，元楹楣做作地捂起了耳朵。
白佑霖才不管，将人从床上拽起来了，拉拉扯扯间，元楹楣站到了箱子旁，白佑霖自信不已，“你猜猜是什么！你保准喜欢。”
“我不喜欢。”元楹楣道。
他从菱州回来，多半又是什么岚县的特产，岚锦，大米，云纱，香花皂……
元楹楣觉得自己见怪不怪了，不想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白佑霖却笑得万分骄傲，意气风发，朝她身边一挤还强行搂住她的腰，不让她跑掉，然后吩咐下人，“打开！给咱媳妇儿瞧瞧！”
第235章 来处(44) 新政雏形
元楹楣无法欺骗自己，白佑霖这么笃定她会喜欢这份礼物，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好奇，至少此刻，她自己都不知会为什么礼物心动。
在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是一箱子书籍。
元楹楣顿时有点失望，她现在已经不想看书了，书读再多也过不好这一生，天意也不会站在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