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氛围,落在旁人眼里寻常, 却钻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奶茶店窗边, 关辰还扒着玻璃往外看,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你看,明显是有情况。”
说完转头去看庄闻, 才发觉庄闻双臂抱在胸前,立在一旁,脸色沉得快要滴下水来。
关辰用肩膀撞了撞他,劝道:“人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你当哥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庄闻抿着唇,一言不发。
眼看着宝瑛和白家晖的身影走远,关辰才坐回座位。刚好服务生把奶昔端了上来,他伸手扯了扯庄闻,庄闻才默然坐下。
关辰伸手搭在庄闻背上,慢悠悠开口:“宝瑛不过是跟男同学逛逛街,又不是夜不归宿,你犯不着这么紧张。我当初也没少……”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察觉到不对,立马收了声,带着几分讨好看向对面的丁佑宛。
丁佑宛端着玻璃杯,眼神淡淡的望着他,追问:“你当初怎么样?”
庄闻瞥了关辰一眼,淡淡补了句:“他当初,也没少跟女同学结伴逛街。”
关辰慌忙想去捂庄闻的嘴,还是慢了一步。他抓狂似的抓着庄闻的肩膀摇晃:“你这人怎么随便拆别人台!”
丁佑宛轻哼了一声:“庄闻说的是实话。这么看来,我确实要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跟你在一起。”
关辰立刻顾不上跟庄闻打闹,转头就去拉丁佑宛的胳膊,忙着解释:“佑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就是爱跟同学一起玩而已。”
往后的时间里,庄闻越发心不在焉。关辰暗自后悔,好好的干嘛要拉着庄闻看窗外那一幕。他心里也明白,做哥哥的,从来都把妹妹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也是有妹妹的人。
这天下午,庄闻也没心思陪着关辰、丁佑宛在县城闲逛。嘴上说是体谅两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让他们好好歇息,实则心里挂念着宝瑛,早早告辞往家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等着她回来。
宝瑛回到小楼,一推门就觉出屋里的沉闷。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电视也关着,庄闻就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抬手按下开关,灯光漫开,轻声喊了句:“哥。”
庄闻抬眼看向她,开口问道:“你去哪了?”
宝瑛还没来得及回话,庄闻又紧跟着补了一句:“我在小吃街那边,看见你了。”
宝瑛脸上带着笑意,正想跟他说起自己去胡同里帮助其他孩子,庄闻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才上高一,最该做的是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你知不知道?”
“啊?”宝瑛没料到他转话题转得这么突兀,愣了愣,乖乖应道,“我知道。”
庄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既然知道,就该踏踏实实读书,别让我白白为你操心,成天跟男同学在外闲逛。”
宝瑛没有辩解,只是慢慢低下头。庄闻待她很好,管她吃住,供她读书,还给了她一个安稳温暖的家,她不想辜负他。
“我知道了。”宝瑛攥了攥书包带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声道,“我上楼学习了。”
望着宝瑛匆匆跑上楼的背影,庄闻心里也跟着一揪。他自知话说得太重,可转念又宽慰自己,都是为了宝瑛好。她得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才能安稳过完往后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庄闻起床下楼,看见宝瑛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却没人,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往楼下走,一眼看见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饭,脚步才忽然顿住。
他暗自笑自己太过紧张,不过是昨天说了她几句,宝瑛怎么会赌气离开他。
这时,宝瑛从厨房端着早饭走出来,抬头正好看见庄闻站在楼梯上,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她身上。
“哥,吃早饭吧。”
庄闻慢慢走下楼,随口问:“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宝瑛坐在桌前,低头喝了一口粥,“我今天要出去补课。”
这是她第一次对庄闻说谎。
“补课?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庄闻落座问道。
宝瑛很快稳住神色,语气自然:“本来昨晚想跟你说,没来得及开口。”
庄闻没有半点怀疑,宝瑛从来不会骗他。他只当是自己昨天语气太重,吓到了孩子,让她如今连话都不敢好好跟自己说。
他看着宝瑛,眼底多了几分心疼:“补课要交多少钱?”
“嗯?”宝瑛愣了一下。
“我问你补课费。”
宝瑛只顾着低头吃饭,含糊回道:“不用花钱,是我们几个同学自发组的学习小组,互相帮着补习功课。”
庄闻追问:“在哪补课?”
宝瑛嚼着嘴里的饭,平静答道:“去学校。”
她读的高中本就在城南,这样说起来,去向也合情理,不会露出破绽。
“那也好,”庄闻点点头,叮嘱道,“多拿点零花钱,到时候给同学买点零食水果。”
宝瑛摇头:“不用,都是同学,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
白家晖小姨开的卡拉OK店就在城南,店名叫做“红太阳”。宝瑛到了地方才发觉,这家店比她预想里要气派得多。刚跨进大门,就看见白家晖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裴宝瑛,这边。”白家晖朝她挥了挥手。
他坐在大厅的卡座旁,身边还坐着一位年轻女人,穿着时髦,气度干练。
“小姨,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同学,你多照拂着点,给她安排个轻松些的活儿。”
女人看向宝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我叫白俐,你跟家晖一样,喊我小姨就行。”
“小姨好,我叫裴宝瑛。”
白俐笑着打量她两眼:“听家晖提过你,是个好名字,一听就是家里疼惜长大的孩子。”
宝瑛笑了笑,这名字是裴娟取的。
“我这里没什么复杂的活儿,你就安心在前台做接待收银就好。我都跟底下人打好招呼了,工资按周结算,你看行吗?”
“谢谢小姨。”宝瑛轻声道谢。
宝瑛早听说城南一带遍布各式娱乐场所,可在红太阳做了几天工才慢慢知晓,这片地界大半门店都归白俐所有。
隔壁的修车铺也是她的产业,歌厅、影院、旱冰场都规规矩矩正经经营,她名下的台球厅、酒吧和修车铺一带,免不了有些鱼龙混杂。
红太阳开业时日不算久,却是如今城南生意最好的歌厅,把老牌的金水岸歌厅压得几乎没了生意。
宝瑛到前台熟悉工作,她这才发现和自己搭班的那位同事,腿部有残疾。那人的双腿都是变形的,靠在高脚凳上收银。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宝瑛领到了上班以来的第一笔工资,整整一百四十块。钱装在一只牛皮信封里,她心里又兴奋又忐忑,一路把信封攥得紧紧的。
回去的路上,她总忍不住把手揣进兜里,一遍遍摸着信封还在不在。摸了几次,又刻意忍住不再碰。她怕旁人看出异样,猜到兜里装着钱,被人惦记上。
宝瑛唱歌水平一般,可在歌厅待了这一个礼拜,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不少时下流行的新歌,嘴里一路轻轻哼着调子往家走。她心里悄悄盘算着,等攒够一千块,就把钱都交给庄闻,稍稍替他分担一点开销。
走到小院门口,她听见楼里不止庄闻一个人的声音,关辰也在里头。她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关辰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传出来。
“你爸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他亲儿子,都高三了,居然给你缩减生活费,他是不是脑子有泡!”
宝瑛停下脚步。
明天就要开学,郑世豪赶在开学前给庄闻汇了当月的生活费,连带学费一并算上,总共只打了一千块。关辰陪着庄闻去查了存折,看见那数字当场就忍不住动了气,回到家里依旧愤愤不平。
“就算县城花销比省城低,一千块又能够用什么!”
庄闻算了一笔账:“一个学期学费加书本费就要六百,我和宝瑛两个人,光是这些固定开销就要一千二,再加上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这点钱确实撑不住。”
关辰皱着眉说道:“他又不知道你还要养着宝瑛,就算只算你自己,扣掉六百学费,只剩四百块。四百块要应付你日常吃饭、水电,还要添置换季衣裳,怎么都不够花。要我说,你干脆别在这儿念书了,跟你姥姥说一声,也申请出国读书,省得看人脸色过日子。”
“我自己手里还有些积蓄,一时半会儿够用。就算他一年两年不给我打钱,也影响不到我。”庄闻语气平静。
“他是你的法定监护人,本就该尽责任,凭什么要委屈你自己攒钱过日子?”
就在这时,丁佑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宝瑛,你回来了。”
庄闻和关辰同时转头看过去。
宝瑛对着丁佑宛笑了笑:“宛宛姐,我刚到家,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