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闲着没事,去你们村里转了转,乡下的空气就是好。”
庄闻心里微微一紧,不知道方才的对话,宝瑛听去了多少。他不愿让她掺和这些家庭琐事,更不想让她跟着忧心。
“晚上想吃什么?走,姐姐带你下馆子去。”丁佑宛笑着开口。
推门进屋,屋里昏沉沉的没一点光亮,她疑惑道:“天都黑了,你们怎么不开灯?”
说着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骤然亮起。和小楼里的灯一起亮起的,还有屋后宝瑛原先家里的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梁兴杰
丁佑宛这几天没少在县城逛, 她见宝瑛想不出来吃什么,便自己选了个地方。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刚准备出门, 小楼就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梁兴杰胡子拉碴出现的时候,宝瑛和他面对面愣了很久,才从遥远的记忆里, 把这个人挖出来。
他瘦得脱了形, 身上的衣服积着说不清时日的污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双眼深深凹陷着,死死盯在宝瑛身上,声音沙哑干涩, 刮得人耳膜发紧, 心里发闷:“你倒是过得挺滋润。”
他停顿片刻,道:“跟我回家, 裴宝瑛。”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原本松弛的庄闻瞬间绷紧了身子, 他一步上前, 稳稳挡在宝瑛身前, 语气坚定:“她不会和你走的。”
梁兴杰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粗粝又刺耳,带着压了多年的戾气:“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老子是她爹。”
宝瑛轻轻抬手,拍了拍庄闻的肩膀, 动作很轻,是安抚, 也是示意他不必紧张。她从庄闻身后走出来,平静地说:“我和他走。”
庄闻站在原地,看着宝瑛一步步走远。丁佑宛和关辰不知道他们过往的纠葛,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关辰小心翼翼地看了庄闻两眼,试探着问:“还吃饭吗?”
庄闻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吃。”
宝瑛沉默地跟在梁兴杰身后,一路无话。两人一路走回那座许久未踏足的老房子,梁兴杰从兜里摸出钥匙,手指僵硬笨拙,动作格外迟缓。宝瑛定睛细看,才看清他的右手,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大拇指。
“你不是去国外挣大钱了吗?”裴宝瑛的声音冷冷的。
梁兴杰回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换作从前的性子,他此刻早已暴跳如雷,对着她破口大骂,可如今,他只剩沉默。
这座家,宝瑛已经阔别太久了。院子破败荒芜,屋里堆着囤积已久的玉米,早已受潮发霉,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沉闷的味道,桌面落着厚厚的一层灰。
正屋的灯亮着,应该是梁兴杰之前打开的。宝瑛走进自己久无人居的房间,抬手去够那根灯绳。她只是轻轻拽了拽,屋里就亮堂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灯绳,原来打开这间屋子的灯,只需要这么简单。
梁兴杰坐在正屋的八仙桌边,喊道:“给我倒点水喝。”
宝瑛没有动身,依然静静立在原地,打量着这间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我让你给我倒水!”梁兴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蛮横。
宝瑛缓缓迈步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她站在门框底下,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倒水?”
梁兴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厚厚的灰尘被震得扬起。他心头怒火翻涌,正要发作,抬眼看见宝瑛站在门框下挺拔的身形,身高逼近门框,他那到了嘴边的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最后只闷声说了句:“我哪知道哪里有水。”
宝瑛家的门框不算高,一米八的高度。从前她站在这里,还只是个小小的女孩。可如今再站在此处,明显是一个即将成年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哪里有水。”她平静地说道。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他残缺的右手上,问:“你的手怎么了?”
梁兴杰抬起自己残缺的手,盯着那根孤零零的大拇指,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落魄与不甘:“被人砍了。”
“哦,你又赌了。”宝瑛的语气没有惊讶。
“那我能怎么办!”梁兴杰陡然激动起来,语气急促又怨愤,“我被人骗去下矿,天天吃不饱穿不暖,像个犯人一样被人关在地下,不见天日。好不容易拼死拼活跑出来,我走投无路,只能去赌赌运气。”
他抬眼上下打量着宝瑛,见她衣着整洁体面,面色红润安稳,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再对比自己这几年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光景,心底的失衡瞬间化作怒火:“你和那个姓庄的是什么关系?你要是给他当媳妇,他就必须给我钱。”
宝瑛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他是我哥。”
“行了,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梁兴杰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是你爹,你就得留在家里伺候我,让他把过去几年的钱先给我。”
他在外漂泊近十年,低三下四、看人脸色当了半辈子孙子,如今踏回自家门槛,终于想摆起当爹的架子,做一回高高在上的大爷。
“你应该给我钱,我还要交学费。”宝瑛开口。
梁兴杰气得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烦躁:“你看我这模样,像是有钱的样子?以前谁给你交学费,你继续找谁去。”
宝瑛说得理所当然:“以前的学费都是我跟庄闻哥借的。现在你回来了,这笔钱就该你还,我的学费也该由你交。”
梁兴杰猛地站起身,绕着宝瑛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读那么多书没用,别读了,趁早退学出去打工挣钱。”
“不可能。”
梁兴杰这才仔细端详她,忽然发现她耳朵上多了一件陌生的东西。他抬手就想伸手去触碰,宝瑛立刻往后撤了一步,稳稳躲开了。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道。
“你不懂。”
梁兴杰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算计的狡黠:“我怎么不懂?就是这东西帮着你听声音,是不是?你要是想继续读书,就把它卖了,够你交学费。”
“不可能。”
清冷坚定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院里没有灯火,只有满地清冷的月光,衬得门口那道人影格外清晰,是宝瑛再熟悉不过的人。
“哥。”宝瑛轻声唤道。
庄闻迈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梁兴杰身上,“宝瑛上学的事,不用你管。”
梁兴杰看着突然出现的庄闻,脸上堆起一抹市侩的笑:“行,我可以什么都不管。给我八千块,宝瑛的监护权,从此归你。”
听见这句话,庄闻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监护权,他很早就想要了,如今近在眼前,只需要八千块就能到手。
“可……”庄闻刚吐出一个字。
“不行。”宝瑛立刻开口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庄闻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不解,心里泛起酸涩的疑惑。他不懂,宝瑛难道是不想再和他一起生活了吗?
“哥,你已经帮了我太多。”宝瑛抬眼望着他,眼神温柔又执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没钱的话,我可以自己半工半读。”
庄闻紧紧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少见的强硬:“你说什么胡话?你是学生,最该做的就是好好读书,钱的事我来解决。”
“哥。”宝瑛道。
庄闻凝望着她的眼睛,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委屈,嗓音发沉:“宝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这些年花了你太多钱,我想慢慢努力,全部还给你。”宝瑛认真地说。
庄闻被她气得失笑,眼底悄然泛红,语气又沉又哑:“你敢。”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宝瑛的声音轻了些。
庄闻看着她,追问:“你是不是听见我和关辰说话了?那些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宝瑛沉默着,没有应声。庄闻极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刻,他没有再多辩解,只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上学的钱,不用你操心。”
“哥……”
“再多说一句,以后就别再叫我哥。”庄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宝瑛抿了抿唇,“……嗯。”
庄闻扫过这间积满灰尘的屋子,缓了缓语气,再次开口:“你这房子太久没人住了,今晚跟我回去休息。”
梁兴杰回来之后,宝瑛的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庄闻照旧替她缴着学费,她依旧在庄闻家里吃饭、念书,唯一不一样的,只是夜里要回自己那间屋子住了。
寒假打工的最后一天,中午,宝瑛下班了。中午换下工装,正要和同事交接,她听见门外忽然闹哄哄地涌来一阵嘈杂。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宝瑛脚步顿住,她在红太阳工作也有一个礼拜了,可是门口来寻衅的人她从来没见过。
城南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界,白俐在这儿开歌厅,早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端。没一会儿,大堂经理便领着一帮人匆匆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