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裴誉!他这做派怎能称得上是她闺中密友的丈夫!
若是换了凌世子,定然不会这般对她爹!
罗禹急得眼眶发红,“我爹只是个瓦匠,一辈子只会砌墙疏水,哪里造的出水车!且那木水车本就是我闲来无事设计的,都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图纸我尚能交给裴誉,可这般庞大的木水车,单凭我一人根本造不出来啊!”
话音落下,罗禹眸光一转,无助的眼神带着恳切期许,直直望向身侧的沈清音。
沈清音没有半分迟疑,稳稳落下二字。
“我来。”
是她对不起罗禹。
是她为了让女儿学凫水才唤来罗瓦匠来悦白院抽水,才令得裴誉现下将罗瓦匠抓去。
是她太差劲了,在裴誉面前说不上话,也没办法为罗瓦匠开口求情。
而昨夜禹娘陪着她铤而走险,闯大理寺死牢、入都察院诏狱,如今禹娘有事,她别无报答之法,便只能拼尽全力,帮禹娘做些她力所能及之事。
压下心口涩意,沈清音对罗禹问道:“你爹呢?他现在在何处?”
她疑心罗瓦匠是被裴誉抓进皇宫抽荷池之水了,毕竟裴誉对细作一事是那样看重。
便是宫宴当夜,女儿才从水中被救出来,他也半点儿来不及关心女儿,只趁热打铁向燕帝请求放权给他彻查此事。
“我爹方才出来跟我交代了要图纸和水车之后,便又被裴誉的人重新押走了!我也不晓得他被押去哪儿了!”
罗禹一把攥住沈清音的手腕,拽着她转身就往书苑深处飞奔。
她一边疾跑,一边急促道:“现下我爹的生死全系在这架水车上了,咱们必须赶在期限之内造完工!”
……
裴誉从养心殿出来,一路行至皇宫朱阙外之时,日头已然升至中天,灼光铺洒在官道之上,晃得人眼沉。
宫门外长街空旷,他那辆惯乘的乌木马车正静静停在道旁,四匹良驹亦静立在此,唯独车辕前方,立着一道局促不安的身影。
冯安庆抱着手在原地打转,神色惶然,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他禀告要事,且绝非好事。
裴誉步履未停,只是瞥了一眼对方,心底已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大人!大人您总算出来了!”
冯安庆没有圣宣,亦没有燕帝许可能如裴誉那般自由进出皇宫。
此刻见裴誉出来,他慌忙上前拱手,一直在劝自己冷静,身子却依旧控制不住发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大人!出大事了!我今晨去大理寺之时,值守上报道昨夜我寺死牢遭人劫狱!牢中关押的那名北朔细作……被人放走了!”
一语落地,本就接连几日莫名心绪不宁的裴誉,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三司之中,唯独他大理寺治狱最严,便是都察院的诏狱也难以比拟。
且大理寺死牢乃是大齐刑狱最后的重地,他在此设下无数道看守,便是这样密不透风,竟也能被人潜入放走重犯!
这简直是在打他裴誉的脸!
思及此处,裴誉眼底覆上一层凛冽寒霜,面色冷得骇人。
他对俯在他面前的下官冯安庆道:“既如此……那便传本官口谕,令昨夜所有的巡夜守卫与当班司狱,自觉去领二十大板!打完就让他们都给我滚出大理寺,往后不必再来当差了!”
一群废物!连看个人都看不住!
没将他们砍了都算是他裴誉大发慈悲!
冯安庆心头大急,连忙劝谏道:“大人!万万不可!现下我寺人手本就紧缺,死牢守备更是捉襟见肘,若是将他们都赶走了,短时间无人补位,恐再生祸事啊!”
“无需顾虑人手。”
裴誉眼底寒芒愈盛,“死牢很快就会关进新的北朔人了,届时那胆敢劫大理寺死牢、擅放北朔细作之人,定会再做出劫狱之举,到时候本官亲自将他们捉拿,一网打尽。”
“新的……北朔人?”
冯安庆想问个清楚,却被裴誉的迫人气势压得不敢多问。
……
裴誉才回到自己院中,李府医便被侍从叫来,为他重新更换了肩头与手腕的伤药。
李府医前脚才刚收拾药箱退出门外,裴誉还未来得及穿好衣裳,门外便响起了两声轻的敲门声。
笃、笃。
寂静的房中,这两声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坐在榻边、满心戾气未散的男人,神情也在这无人察觉的片刻,紧绷的眉峰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裴誉的心底,竟不受控地泛起一丝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期许。
想也知道。
定是沈氏从旁人那儿听来他受伤的消息,终是忍不住放下近些日子同他的龃龉,亲自过来探望他。
她对他的爱,果然很深。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心底那点烦乱的郁结与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竟在瞬间被悄悄抚平大半。
他压下眸底微动的软意,维持着声线的平静,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誉故作镇静地抬眼望去,却发觉进来的人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沈氏。
而是他的仆从,南风。
“大公子。”
南风行礼的一瞬间,裴誉眼底那点儿动容的情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失落。
但他是何人?
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顶天立地大男人!
于是裴誉神色重新归于冷淡,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情绪道:“何事。”
南风捧着一卷折叠整齐的图纸上前,恭敬呈给裴誉。
“回大公子,罗瓦匠已经从咏絮书苑取来了木水车的图纸,还请您过目。”
裴誉用右手接过图纸,缓缓展开。
但见纸面之上,一架细腻精致的木水车,这水车乃是双层轮叶,榫卯结构更是画的无比清晰。
罗瓦匠果然没有夸大,他的女儿确实有些本事。
然而仅仅一眼,却是令得裴誉瞳孔骤然一缩,原先平静的眼底倏然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这木水车独特的构架设计实在眼熟,似乎他曾经在哪里见过,且放在手中打量过。
男人何其聪明,当即就想到了究竟是何时见过这项成品,于是他立刻对南风道:
“你速去我书房,从案上将那架小木水车取来!”
“是!”
南风动作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捧着那架小巧精致的微型木水车匆匆折返。
裴誉伸手接过,将小木水车平置案上,再铺开整张图纸。
两两对照,男人细细比对每一处轮齿与卡槽、水道。
却发现图纸上的木水车,与他手中这架从女儿手中没收来的来小木水车——
竟是分毫不差。
完全一模一样!
似乎他手中这架,正是依照这张水车图纸,同比缩小雕刻而成。
裴誉指尖轻轻抚过手中水车的纹路,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此物,乃是前些日子他的女儿裴栩棠把玩的小玩意儿。
当时他觉得女童只学些琴棋书画便足矣,不该玩这等同工匠沾上关系的东西,便暂且没收存放。
且此物似乎是沈氏赠给裴栩棠的,彼时她还因着他将此物没收了,同他置气。
沈氏所赠……
裴誉微微眯起眼眸。
沈氏与罗瓦匠之女关系不错一事,他也是这两日才探查到的。
否则他还以为依着沈氏孤僻的性子,不会有同她交好之人。
所以,这架小木水车,究竟是谁做的?
是罗禹送给裴栩棠的,还是……
还是这里头也藏着沈氏的手笔?
毕竟沈氏在裴钧抓周宴上,送的礼物便是她亲手雕的小木剑。
他在碧山院的耳目也曾说过,那柄小木剑雕的极其精致。
如此想来,这木水车出自沈氏,也并非不可能。
那,有这等雕刻手艺的人,又能否雕出袖箭呢?
……
一连七日,沈清音几乎都泡在咏絮书苑,同罗禹一道忙着雕那架大型木水车。
好在忙碌这样久,终是踩着裴誉定下的期限,将那水车按期交付。
待到第七日夜,戌初之时,她终是松懈下来,踏入悦白院大门的那一刻。
沈清音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前几日在长廊,看向先前那两个当着她的面、窃窃私语的侍女站过的位置。
只见那里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二人身影,想来是得了主子的吩咐,刻意避开了她。
至于主子是谁,想也知道,定然是裴誉。
她早就知道她这悦白院被各方都安插了耳目,且这些耳目的主子又是谁,沈清音心底都大致有数。
而她既是管不了,也是懒得管。
索性她沈清音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与其费尽心思铲除院中那些耳目,今日撵一个、明日罚一人的,还不晓得会得罪哪方遭到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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