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索性阖上双眼,倚着车厢壁默休。
先前她尚且不认识裴誉之时,便已然从外人还有沈璋口中听闻过关于他的种种传说。
人人皆称裴誉是神童,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读诸子典籍,七岁落笔作画便能令上京长辈交口称赞,入国子监求学之后更是常年独占榜首。
加之他家世煊赫,天资出众就成了锦上添花,但嫁入裴府朝夕相处她才发觉,所有夸赞他天赋卓绝的人,都远远不及他三分勤勉。
倘若抛开夫妻这层身份,单单论做官、论做亲戚、论做朋友,裴誉都完美到挑不出半分错处,谁同他一道都能沾他的光。
“别光顾着睡觉。”
耳畔冷不丁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沈清音睫羽轻颤一瞬,缓缓睁开眼,恰巧对上裴誉的视线。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温和得过分。
“我昨夜说了,今日带你出门,并非带你查账的,你不必这般心事重重。”
裴誉放缓语调:“主因裴月生辰将近,我瞧着你与她似乎很是投契,带你出来是想让你帮着为她挑选生辰礼物的,你赶紧好好想想咱们该去何处置办。”
月娘的生辰。
沈清音心头一动,思绪不由自主沉了下去。
先前她腰酸反复夜夜难安,如今晓得是刚怀孕胎像不稳导致,可当时却不知道。
是月娘将自己的军医借为她推拿舒缓,这份情谊她一直记挂在心。
“只是军医手法有活血之效,以至于推拿结束当夜便见了红,这件事万万不能让裴誉知晓。以他的性子,若是得知裴月好心办下坏事,势必不会轻易罢休。”
念头刚涌起,裴誉脸上那点笑意便凝固住了。
“沈清音,我在你心里便是这样的人?”
“什么?”沈清音一脸茫然。
“裴誉又在胡乱猜测什么!”
“什么叫我胡乱猜测?”
裴誉瞧着她执拗辩驳的模样,只当她还在赌气,语气稍稍松缓些许。
“你不必紧张,裴月又不知你怀有身孕,我怎会为难她。”
沈清音猛地怔住,呆呆凝望着他的脸庞。
她全程只是在暗自思忖,没有吐露出一言一语,裴誉怎么能精准猜到到她心底的念头?
“而且裴誉还说让我给月娘挑生辰礼,他又不是不晓得我的性子,便连采买这等小事都会纠结好几日,让我挑选生辰礼品我能想到什么!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买!”
裴誉只觉今日的女人格外多言。
他道:“莫怕,去哪儿买我说了算,你只管挑便是。”
车轮滚滚向前,不多时,马车便停在南市街角一间木雕泥塑铺子门前。
裴誉率先掀帘下车,回过身,朝着车厢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看清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沈清音本能想要避开。
可男人的手臂却倏地探出,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不让她反抗。
他一手扣紧她的手,另一手稳稳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顷刻间便将她抱落至地面。
双脚踏上地面的刹那,沈清音心头一紧,慌忙抬眼扫视了沿街一圈,确认方才并无旁人看到后,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转头之际,恰好撞进裴誉沉沉的目光里。
他松开了她的腰身,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男人温热的掌心攥着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指,指尖慢慢摩挲到她食指根处,低声发问。
“你手上这道疤是——”
沈清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指尖,这才发现果然有一道疤。
细想之下,她很快想到这应当是她前几日雕琢袖箭时划伤留下的。
“但这件事绝不能叫裴誉知晓。”
于是她抿紧双唇,没理会男人,自顾自转身走入店内。
身后裴誉的声音再次追上来:“沈清音,你到底在说什么?又有什么事不能叫我知晓?”
他怎的又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难不裴誉学了什么读心术?”
“可那不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么?”
沈清音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身后,裴誉望着她仓促的背影,面上神情一点点僵住。
读心术?
沈氏莫不是疯了!
这是继欲擒故纵勾他之后,她又开始装疯卖傻自言自语博他关注了么?!
……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踏入木雕店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醇净的木香。
这间铺子是上京城内顶有名的老店,专营木雕,店里每一件成品都章法独到,精细无比,且寻常小物件尚且千金起步,但凡出自老师傅手笔的摆件,更是件件价值连城。
城中权贵但凡家中要置办什么陈设,抑或者是送礼,首选皆是此处。
店内布置更是别致,四面立着的木架每一层都陈列着大小不一的木雕摆件,屋内的桌案座椅皆由树木打磨而成,纹理虬结,处处透着古韵。
掌柜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一见到二人,他当即凑了上来,朝他们热情地作了一揖。
“二位贵人光临!快快里边请!”
随即亲自引着裴誉与沈清音走入里间的茶室,待他们落座后,小二也麻利端来两杯温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裴誉从不喝外面的茶,因此瞥了一眼便示意小二将两杯茶一道撤了。
贵客嘛,多少有些自己的脾气,掌柜的也没说什么,只让小二重新端一些水果过来,
旋即他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本装帧好的厚册簿,笑眯眯地双手递上。
“公子,夫人,这便是本店热销摆件的图样录了,大小形制与木料品类,还有雕工出处,里头都记得清清楚楚,二位不急,慢慢看,看中哪一件尽管吩咐,我端出来给您瞧仔细咯。”
裴誉随意颔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向身侧的沈清音。
但见女人依言接过册子,轻轻掀开纸页,视线快速扫过开篇那几页图样。
册中摆件皆是上京流行的祥瑞木雕,样式规整,雕工也算精巧。
可落在她眼底,却是有着刻意地套模板。
总之这些东西不会过时,工匠们也懒得作甚创新之举,便都按着一个模子刻了。
对她这样喜好看研究新样式的人来说,根本无心细看,沈清音一翻,接连几页皆被她飞速翻过。
掌柜站在一旁躬身候着,心思却一直悄悄留意着她。
此刻见她接连翻页无一停留,心知这些贵妇人所喜爱的摆件似乎入不了这位夫人的眼,他额角不由得渗出一层薄汗,连忙给小二使了个眼色。
小二会意,飞快抱来四五本更厚的图册,齐齐摆放在树雕的长桌上。
沈清音果真一本本翻完,拿放间却干脆极了,每一本都只是粗略扫过,稍不如意便放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桌案上便摞起好几本被她翻过的册子。
掌柜站在一旁愈发忐忑,手心也微微发潮。
这位夫人眼光未免太过挑剔,现下最热卖的摆件,在她眼里竟却像是根本不值一看。
裴誉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语气平淡,似是随口闲谈一般。
“怎的?这么多的图样,你一件看中的都没有?”
话音落,他望向女人手中拿着的这本册子正翻开的一页,指着那尊莲花木雕摆件道:
“我瞧着这个就还行,拿来做生辰礼刚刚好。”
男人的手指好看太过,沈清音下意识顺着他的指尖扫了一眼,心底直呼裴誉这是什么破眼光。
女人虽未言语,裴誉却看清了她眼底真切的嫌弃,于是他轻笑出声。
“也是,确实比不上你亲手雕的。”
沈清音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男人这话很明显意有所指,分明是知晓她会木雕。
可她从未在裴家任何人面前展露过手艺,更从未在裴誉跟前提及过,他又为何会突然会——
女人脑中惊疑翻涌,面上却强装平静,用垂眸掩去所有慌乱。
一旁的掌柜听不出二人的话中含义,只当是夫妻间的闲谈,又递来一本最薄、装帧最精致的小册子,恭敬笑道:
“贵人莫急,这一本里头是本店的镇店之作,皆是老师傅们耗时数月精工细琢出来的,件件独一无二,夫人不妨再细细瞧瞧。”
就是价格有些贵。
沈清音压下心底的波澜,伸手接过薄册,凝神翻看。
这一册图样果然不同,如若说先前的那一本是毫无感情的套模板,那这一本中的木雕很显然倾注了工匠们的心血。
是以沈清音耐着性子,认认真真从头翻到尾,一遍看完又折返细看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细看过后,她终于停下,目光定格在两尊木雕图样之上。
一尊是金丝楠木雕的送子观音像,另一尊是黄梨木根琢的鱼跃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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