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30)

  种种疑惑压得裴誉心绪沉沉。

  就在他正蹙眉深思之际,一道略微有些耳熟、还带着几分惊喜的男声,隔着他身后的屏风清晰落入耳中。

  “裴、裴夫人?”

  裴誉眸光一敛,思绪倏然收回——

  卢祎?

  他来这儿作甚?

  卢祎不敢想象自己会在这间又小又破的首饰店遇到沈清音。

  他近来刚调回上京任职,在都察院当小喽啰,官职不高,根基尚浅,为了稳固这京官的位置,只能置办些礼物用于讨好上官的家眷。

  虽说上京权贵间往来送礼皆是出手阔绰,但是奈何他囊中羞涩,在虔州当了这么多年俸禄低的地方还,也没有攒下太多银子,是以舍不得花太多银子送礼,只能来这儿来买。

  璞玉坊这的首饰不贵,却胜在灵巧,想来也能聊表心意。

  方才他在店内的一个角落站着,纠结许久。

  卢祎一面咬牙宽慰自己,官场往来皆是人情投资,想要留在上京立足,便要舍得投入,毕竟上官曾提醒过他送礼是花过最值得的一笔钱。

  可卢祎一面却又忍不住暗自苦笑,他自虔州回上京至今,连一处像样的宅院都租不起,只能寄居在月老庙的香客房。

  日子过得拮据清苦,还要挤出银钱打点人情、讨好上官,当真举步维艰。

  正满心感慨,抬眼间,他却骤然瞥见柜台前立着的女子。

  沈清音今日一身浅青色衣裙,素面朝天,发髻简单挽起,浑身上下一根首饰都无,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子沉静温柔的气息。

  卢祎一时竟险些认不出来。

  他年少时在国子监曾与沈璋和凌衡做过短短一月同窗,也正是那短暂时日认得了沈清音。

  卢祎不由得疑惑,记忆中那个偏爱穿艳色衣裙的沈小姐哪儿去了?

  可转念一想,上京城中区这般气质卓然,还长着显著的狐狸眼的绝色女子,除却沈清音,应当再无第二个了罢。

  于是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对沈清音道:

  “裴夫人,您怎会在此处?”

  他来这里是迫于生计,但沈清音嫁给那样富贵的裴家,便是挑首饰,也合该去对面主街的珠玉阁挑罢?

  难不成裴誉私底下待她不好不给她银两,所以她才只能来这里买?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卢祎心中当即涌上一阵愧疚。

  若是沈清音真过得这样惨,那他当年费尽心思将她——

  “卢大人?”

  沈清音也看到了卢祎,

  上回相见还是在宫宴之上,遥遥一瞥,未曾搭话。

  此刻再次相逢,偏偏裴誉还在店内,她莫名有些担忧,却还是颔首应声。

  “卢大人,真巧。”

  “是啊,真巧。”

  卢祎看着她温雅的模样,由衷感慨道:

  “上回宫宴上我便想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夫人风采依旧。”

  沈清音长了一张客观漂亮的脸,便是沈璋也时不时夸赞她是“母老虎的脾气长了张狐狸精脸蛋”。

  沈清音略显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这句客套话,只能站在原地默然不语。

  好在卢祎见状也没说什么,他只是转头看向柜台掌柜,举起手中挑好的簪子。

  “掌柜的,这根簪子你可否从库房取一支全新的给我?”

  掌柜的还在给沈清音推销,一看到是卢祎,热情的笑容登时冷了几分。

  “卢公子,我说了很多次了我家柜上摆放的皆是全新的货品,你还要多新的啊?”

  卢祎较真道:“你这摆件日日摆在外面供客人拿起来挑选,我手里头这支边角已掉漆了,再说了,便是没人拿起来看也保不了积灰,劳烦你从库房给我换一支未拆封的新货。”

  掌柜脸上笑意微僵,略有几分不快,却不愿真的得罪客人,只得让沈清音稍作等待,自己则是转身往后库房去取货给卢祎。

  不多时,卢祎结了银钱,拎着首饰盒准备离去。

  临走前,他再度看向沈清音。

  “夫人的身子比之当年,看着清瘦了不少,应当多保重身子才是。”

  说完,他也不等沈清音回话便躬身告辞,转身离开了璞玉坊。

  屏风后的裴誉将二人的对话都听了去。

  待卢祎身影彻底离去,他才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只见沈清音依旧立在柜台前,左右手各捏着一根簪子,还在纠结未决。

  卢祎的出现之余她,似乎没有太大的波澜。

  裴誉走上前,打断她的犹豫,干脆道:

  “不必挑了,两根都买下。”

  再选下去天都黑了。

  说着裴誉垂眼看向掌柜,“一共多少银两,结账。”

  谁知掌柜的却连忙摆了摆手,憨笑道:

  “公子不必付钱了,方才那位卢大人已然提前替夫人将两根簪子的账一并结清了。”

  其实掌柜的也很震惊。

  毕竟这位卢大人近些日子几乎日日来她店里闲逛,货比三家反复砍价,直到今天才将一根不算贵的簪子拿下,但他也出了名。

  周边几个铺子都晓得他们这里来了一位不得了的抠搜男。

  所以掌柜的才震惊,如卢大人这般抠鼻屎当盐吃的人,对这位夫人竟这般阔绰大方。

  默默替她付清了两件首饰的银两还没说,难不成他同——

  掌柜的瞥了裴誉一眼,便连心里话也不敢说了。

  这位夫人很是貌美,她的丈夫也格外英俊。

  就是那张脸冷的可怕,活像是要将人扒皮拆骨吃咯。

  “卢祎替你结了账?”

  裴誉眸色微沉,落在沈清音身上的目光愈发幽深难辨。

  “我怎的不知他这样大方?”

  ……

  买好簪子的返程路上,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裴誉手持着卷宗,目光却早已许久未曾落在纸面。

  于是他今日第三回放下卷宗,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子。

  又见沈清音阖着眼,倚在车壁之上,长睫垂落,姿态温顺极了,活像一副毫无生命的静物画,沉默得近乎要消散。

  三年前,他尚且不认识沈清音之时,裴誉记得母亲曾与他闲谈,说是她手帕交的陈氏几番上门,想让她为沈氏说一门亲事。

  当时裴誉没想太多,毕竟两个家世都不好的人也算是门当户对,在一起抱团取暖也挺好。

  但是母亲却又说,其实她一开始没想到介绍卢祎给沈氏的,是卢祎听说梁宛柔要提沈氏说亲,自己找上门来的。

  当时母亲还说若是真能成了陈氏也不会感谢她,毕竟陈氏之所以求她给沈清音说亲就是为了让女儿嫁个金龟婿给她长脸,可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娶沈家的女儿。

  卢祎虽说家贫,却也是科考榜前有名,前程还指不定有多好。

  这样的他,为何会选择主动求娶沈家的女儿?

  第51章 不举(修)

  裴誉自诩对一生所遇之事皆中胸有成竹。

  只要他想,一切都是他的掌中之物,翻手可定,覆手可收。

  可被那夜那一支袖箭划破皮肉的刹那,刺骨的痛感穿透他的理智,他几乎想要将同他作对的人撕成两半。

  但此时此刻,却发现从他手中夺走尸体、还射伤他的人,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枕边人。

  于是这份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报复就成了他需要权衡的利弊。

  怎会如此,千不该万不该是她的。

  裴誉朝着裴府正门走进去,抬起手习惯性唤身后南风,指尖刚抬至半空,这才想起南风已被他遣出去查卢祎了。

  南风没有这个本事,可裴府有私兵。

  于是裴誉收回手,孤身转身往主院走去。

  “大公子。”

  “大公子安好。”

  沿路往来的仆从见了他齐齐停下躬身行礼,男人却是目不斜视地继续走,一个都没理。

  他眉眼沉沉,俊朗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周身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裴誉迈着一双长腿穿过回廊,径直踏入卧房,反手阖上房门。

  方才被打扫过的屋内静悄悄的,还带着熏香的芬芳,午间阳光扑洒在他的房中,令得他的心神终于松了松。

  裴誉行至窗边案前,拾起那张摹着袖箭机关图纸,想也没想就将其凑至摇曳的烛火跟前。

  火苗乍然窜起,舔上纸页,顺着边角飞速蔓延,似乎要将这佐证蚕食殆尽。

  妻子的事他会查个水落石出,此事却不能再叫第三个人知晓。

  可就在火光即将吞噬到纸页边缘那张女子的面容时,裴誉的瞳孔却是骤然一缩。

  竟是本能地将图纸抽离了烛火。

  男人又是吹又是扑打揉搓的,终是将纸上跳动的火苗给扑灭了。

  可火是灭了,纸页边缘却已然烙下了一圈焦黑卷曲的灼烧痕迹,好在堪堪避开了那张离得最近的小像。

  裴誉才松了一口气,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与烦躁敢便争先恐后地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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