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半载,骤然看见最亲的两位闺中密友,沈清音羁旅多日的疲惫登时烟消云散。
她毫不犹豫松开父亲温热宽厚的掌心,朝着海棠树下的二人飞奔而去。
“音娘。”
“音娘你终于回来了!”
三个年岁相仿的小姑娘紧紧相拥在一处,软发相抵,裙裾缠绕,小小的胳膊用力环住彼此。
沈清音埋在林纾肩头,明明这拥抱这样亲密无间,可不知为何,她只觉眼睛酸酸的,就像是……
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在她身后不远处,沈将军望着女儿雀跃的模样,刚毅的眉眼不自觉染上柔和的笑意。
沈夫人缓步上前,瞥了一眼沈清音,压低了嗓音嗔怪道:“都怪你当初非要把音娘带去北境随军历练,她这孩子本就性子跳脱,如今在边塞待了半载,我看更是野得没边儿了!你瞧瞧——”
沈夫人指着仰天大笑的女儿气急道:“你瞧瞧她可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吗?!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这般性子,往后可怎么嫁的出去!”
沈将军闻言低低一笑,“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罢!咱们音娘不必做那菟丝花!”
“我沈家儿郎能披甲策马弯弓御敌,音娘为何就不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依我看,咱们音娘心性果敢,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妇好、梁红玉那般骁勇善战的巾帼将军!”
沈夫人白了丈夫一眼,只觉他的话可笑。
古往今来,大多女子的归宿都是后宅,就算音娘有习武的筋骨,可上阵杀敌风吹日晒的,哪儿有做受夫君庇护的贵妇快活。
她懒得同他辩解,她的女儿,她自然会用尽手段为她谋一门好亲事。
院中三人依偎许久,方才依依不舍松开彼此。
沈清音牵着林纾和罗禹的手,一路笑着跑到花坛的秋千边上,她率先落座,侧身挪出宽敞位置,拉着两位好友一左一右挨着自己坐下。
秋千轻轻晃动,林纾侧过身子,手肘轻轻抵了抵沈清音的胳膊,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音娘,北境……北境当真那般可怕吗?我听我表兄在信中说那里战火不休,每天都有人死……”
话音落下,她微微抿紧唇瓣,眼底浮起一丝怯意。
林纾向来胆小,沈清音作为三人中公认的老大,仗义地拍了拍密友的胳膊,“是真的。”
“你们是不知道那北境的蛮人有多贪得无厌!屡屡越过边境进犯劫掠无一日安分!我阿父好几次刚击退来犯蛮兵,赶回营帐才坐下端起饭碗,还未动上一口,传讯兵便又来传说是蛮人再度突袭。反反复复,当真是恼人得很。”
罗禹跳下秋千大叫道:“果真是蛮人!当真是胡搅蛮缠之辈!”
林纾听得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的绣纹。
她踌躇开口:“那……那璋哥哥呢?我听闻,此番你与沈将军、璋哥哥一同从北境出发,也是一道回来的……”
林纾话说到一半便轻轻止住,沈清音心思剔透,余光瞥见好友泛红的耳尖,加之林纾从一开始就愈发局促的小动作,瞬间便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原来你说了半天,就是想知道这个……?”
沈清音慢悠悠开口,直到见林纾双颊彻底红透,才果断道:“你放心便是,我阿兄平安得很,半点伤也无!他此番担任斥候先行出发,比我们还早半日便抵了上京呢!”
见林纾依旧眉眼微蹙,沈清音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他并未随我与阿父一同回府,刚入城他便往定北王府去寻檀哥哥去了。”
凌衡,字旃檀,是林纾的表兄。
林纾父母和离后,她便随母亲一同寄住在定北王府,林纾早知沈家人今日返程,却只当沈璋定会随将军一同回府休整,便特意叫上罗禹一同来此等候。
未曾料到沈璋归来上京第一件事,竟是去往定北王府。
早知如此,她便不出门了……
林纾眉眼间满是悔意,沈清音瞧着密友对自己兄长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当即板起脸,故作嗔怒道:
“好你个林娘!如今你可真是偏心极了!你瞧瞧你如今还尚未与我阿兄定下亲事,心底便满满当当全是他,是半点位置也不肯留给我!”
她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故作失望地抚了抚心口,“亏得我此番远赴北境还为你们挑了独一无二的伴手礼,如今看来倒是多余白费心思了!在你心里,怕是早就没有我这个闺中密友的一席之地了!”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旁听二人斗嘴的罗禹骤然精神起来,她立刻前倾身子,迫不及待地追问出声。
“伴手礼?!音娘你给我们带了伴手礼回来?”
罗禹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晃了晃沈清音的胳膊。
“那是不是我也有份?快快拿出来给我瞧瞧!我早就听闻北境有许多上京见不到的稀罕玩意儿,可想看看了!”
沈清音侧首睨着罗禹眼巴巴的模样,心底软软,却偏要端着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故意不理会罗禹。
“本想拿出来的,可林娘这般待我,我现在是半分想分享的心思都无了!”
“我哪般待你了?!”
林纾本就是最害羞最怯懦的性子,加之被沈清音这般直白打趣,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从耳根一直漫到腮边,愈发窘迫。
“分明是音娘你胡说在先!什么亲事不亲事的,此话事关我名誉,你怎可胡说打趣……”
“我哪里胡说了?”
沈清音依旧不依不饶,“我说的分明句句属实!且不说定北王府与我们沈家是世交,本就有通婚的习俗,你嫁给我阿兄几近是板上钉钉的事,就说你方才一开口字字问的都是我阿兄,半分不曾问我在北境苦不苦累不累想不想上京,可不是心里没我?”
“你还敢打趣我!”
林纾被她堵得无言辩驳,索性也鼓起腮帮子,用一双如水杏眼瞪着沈清音,不服气地小声回怼:
“音娘,说到底你也一般无二!你瞧你每次见了我表兄眼里便再也看不见旁人了!你心底难不成就有我了?”
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打闹,一旁的罗禹看看沈清音,又瞧瞧面红耳赤的林纾,只觉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般热闹,是在议论什么呢?”
嬉闹间,两道清挺修长的少年身影悄然出现在院门口。
两人皆是迈着规整的四方步,不疾不徐地朝着秋千这边走来。
罗禹最先瞥见院门口的人影,那双方才还盛满为难的眼睛骤然一亮。
“璋哥哥!檀哥哥!你们回来啦!”
她声音利落,瞬间压过了两个小姑娘的拌嘴声。
晃动的秋千倏然一滞。
沈璋走在前头,低低扬笑,语调带着几分戏谑的慵懒。
“大老远便听见院里叽叽喳喳的——”
他缓步走近,目光轻轻落至秋千上的三人,眉眼弯弯,最终定在沈清音身上。
“让我猜猜,定是我家音娘又在炫耀自己北境得了匹小马驹,得意忘形,惹得两位小妹生气了,是也不是?”
“阿兄!你又这般揣测我!我才没有——”
沈清音本还下意识反驳沈璋,却在抬眼的那一刻,背脊骤然绷紧,瞳仁轻轻缩了缩。
但见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三岁,身姿已然抽得挺拔修长,烟墨锦袍束得他身姿端正,鼻唇承袭了沈将军的英挺,眉眼却是十成的风流倜傥。
温热的湿意猝不及防漫上沈清音的眼眶,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稚嫩的脸颊,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裙摆上砸在地上,晕开浅浅的湿痕和朵朵小水花。
“阿兄……”
海棠树繁荫下,兄长笑意温煦,散漫如故。
而他身侧并肩而立的的少年,隐约可见紫棠色衣袂翻飞。
沈清音如遭雷击,视线不可置信地缓缓偏移,正要望向兄长身侧之人。
然还未等她看清那人容貌,剧烈的晃动便骤然袭来,漫天旧景轰然碎裂。
“檀郎……!”
沈清音猛地睁眼,忽觉眼前天旋地转,落英缤纷顷刻消散,取而代之地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
帐顶猛烈晃动。
女人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脑中翻涌的昏沉,睫羽轻颤,一点点聚焦视线。
床榻之上,月色倾泻,隐约可见她上方的男人冷峻紧绷的下颚。
“醒了?”
裴誉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男人的面容漠然凌厉,全然没有顾及她初醒的恍惚,动作未歇。
他不关心她的一切,自然不会留意到方才她惊呼出的那一声是为何意。
“今日同父亲议事,他提及咱们长房子嗣单薄,盼着能抱上嫡孙。”
裴誉垂眼看向女人,目光淡淡掠过她苍白的脸,无波无澜。
“你既已醒,便配合些。”
第10章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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