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你们三月之内将这些陈年旧案稽清,封存的案子都放去库房,再将这些理一份清单与我。”
眼看着都快没地方下脚了,这些人怎么一点儿都不爱工作!
室内一众小官哪儿敢忤逆顶头上官,尤其是这些日子裴誉愈发阴晴不定,于是齐刷刷应“是”。
便是晓得这些陈年旧案里,少不了曾经那些达官贵人二世祖们作恶的证据。
譬如当年名声那样好的定北王世子,也曾因一女子同人起了纷争,似乎他们的名字都被当年的主薄记下了。
可现在裴誉让查,他们也只能查出来,然后整理好交给他了。
裴誉转头去了死牢。
死牢深处,林纾正被铁链锁住手脚,漂亮的衣裙凌乱不堪,脑袋无力地垂着,整个人累累伤痕,显然已经受过一轮严刑拷问。
裴誉一看就怒了,对狱卒道:“谁准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私自动刑的!”
狱卒刚要解释,便被震怒中的男人一脚踢到了墙上。
“大人……我……我等……”
按照惯例,但凡有犯人进了这死牢,都得先打个半死再等裴誉动手。
这回他们也是按老规矩办事,更莫说这还是个妓子,怎就不能——
“以后没有本官的吩咐,不准对她动手!”
“是……”狱卒捂着胸口吃痛退下。
裴誉回过头,看到林纾正对着自己笑。
女人蓬头垢面,笑着笑着,嘴角还溢出一抹鲜血。
“你笑什么?”裴誉问。
林纾答:“我笑你虚情假意!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裴誉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自认为没有哪里得罪了她,将她抓进来这么多天,他也没撬出她究竟是不是沈清音的少时好友。
但这个女人,就是对他有着敌意。
裴誉想,那便只会是因为胡元明。
于是他也笑了。
“你不会真被胡元明利用出感情了罢?他当年助你出逃江南,今年又将你捞回来,存的什么心你不知道?”
林纾别过脸去。
裴誉却用长鞭将她的脸重新摆正过来,他平静的视线对上她怨怼的眼眸,悠悠道:
“倒是你,你飞鸽传书去给你的好表哥,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呸!你个王八蛋!”林纾瞪着他,双眼猩红。
“你以为每对表兄妹都跟你和那个姓梁的一样不要脸!我表哥是君子是顶顶好的男儿!你等着他回来——”
“他回得来么。”
裴誉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道:“兖州,幽州,朔州,冀州……这一路上全是他的仇人,还有胡元明派出的死士。”
“你最好祈祷你的表哥吉人自有天相,能躲开这一路的追杀。”
林纾愣住了,她没想到胡元明答应她的事居然不做数。
裴誉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一边将鞭子丢至一旁,一边掏出丝帕擦净手指。
“我不相信这里面没有你的参与。”她说。
裴誉将丝帕叠好,收进胸口处,慢条斯理道:
“我才不会用这些阴招。”
他不仅不会派私兵去啥凌衡,还盼望着北朔的使臣团快快到来。
届时他定要让沈清音看清,看清即便他同凌衡站在一起,也是更为优秀的那一个。
她合该,选择爱他才对。
……
审完林纾,裴誉又转去普通牢狱看韦昌。
昔日斗鸡走狗的二世祖,如今早已被磨去所有锐气,狼狈地缩在角落,活像一只流浪犬。
一看到有人来,韦昌还当是有人来救自己,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囚牢边,抓着木柱将头往外够。
待看清来人是裴誉,韦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晓得他的姐夫靖远侯已经为他求过裴誉好几回,奈何这厮六亲不认,非要将他抓进大牢,叫他吃了不少苦头。
是以韦昌现在一看到裴誉那迫人的目光,便控制不住地双腿打颤。
要命了,箐娘的姐姐这是嫁了个阎王爷啊!
裴誉淡然地走了过来,看着阶下之人,他安抚韦昌道:
“你且安心等候,等日后,我自会酌情放你。”
这么看来是有转机的意思了?!
韦昌面露喜色,连忙追问道:“要、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誉道:“这个得看天意。”
天意?
韦昌的眼睛茫然的看向裴誉,却只听得裴誉道:
“等沈清箐有了孙辈,我第一时间放你出去。”
一句话,便是遥遥无期的禁锢,依着沈清音那嫌贫爱富的性子,真当了奶奶也不会罢休,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将他此生大半光阴都死死困于囹圄之中。
韦昌浑身一震,抬眼望着上方冷漠矜贵的男人,眼底满是绝望,却一句辩驳的资格都无。
裴誉离开了大理寺,车马行过长街,途经巷口,恰好与迎面冲过来的沈琮。
车夫及时勒住马,这才不至于撞上他。
南风的脸都吓白了,只道:“沈公子,你这样很危险的!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说!你招个手我们就会停下来呀!”
沈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未开口,便见马车内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将车帘掀开。
看到裴誉,沈琮只感觉找到了主心骨。
过去只在父亲和大哥身上有的感觉,终于又在裴誉身上找回来了。
他取下肩上的包袱双,手递给裴誉。
“姐夫,这是我们家自己晒的腊肉,我娘特意让我带过来给你和我阿姐尝尝!”
南风刚要说你阿姐尝不到了,便见到自家公子居然将那腊肉收下了……
收下了!
裴家谁会吃这不值钱的东西啊!更莫说最为挑剔的公子!
但裴誉就是那样做了。
第56章 看见她(四修)
咏絮书苑一名,取自谢道韫咏雪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此时此刻,书堂之内窗明几净,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方才烘烤课烤面饼的麦香。
面食课散堂,可下一节便是沈夫子的木雕课,是以一众学子没有离开,而是团团围在北斗身侧。
“北斗,你整日跟着沈夫子,怕是也饿了吧?”
“是啊,你也尝尝我们做的饼罢?”
见北斗耳根通红,又有女子道:“这饼可香着呢!你若不吃,便是不给我们面子啦。”
众人嬉笑着,轮番往北斗面前的碗里塞饼,豆沙馅、鲜肉馅、芝麻馅……各种口味堆得满满当当。
北斗跟着裴誉时哪里有过这般幸福的场面,此刻来不及吞咽,腮帮子被面饼撑得鼓胀。他一手攥着半块饼,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接着旁人递来的吃食,窘迫地垂着头,惹得四周的少女们阵阵轻笑。
沈夫子带来的这位小郎君面皮真薄!好玩好玩!
书堂另一侧,沈清音正握着扫帚,帮罗禹清扫地面散落的面疙瘩。
咏絮书苑学费不贵,因此并没有请仆从,平日里如洒扫洗衣这等活力,都是罗禹亲力亲为做的。
“这便是裴誉派来护着你的护卫?”
罗禹拿着抹布擦拭长案,目光遥遥落在被众人围住的北斗身上。
“他这整日跟着你的,究竟是护你呐,还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啊?”
沈清音动作不停,扫起一团干结的面粉。
“禹娘,他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你只当看不见,莫要赶他,反正他也不会影响我来你这儿上课。”
她等了半个月都没等到裴誉的放妻书,倒是等来了他派来的北斗。
过去沈清音只晓得他身边有个南风,竟不知还有这么个人。莫不是还有西什么东什么罢?
罗禹侧过头,一眼看穿她所想,轻笑一声,“什么呀?我怎么会赶他!”
“倒是音娘你,多半是你见他年岁与琮郎相仿,想着琮郎尚且在国子监读书,北斗却都出来做死士了,你心疼。”
沈清音没说话,权当默认了
近些日子她离了裴家,紧绷了三年的心弦似乎一下子松了,再没有了容易走神的毛病,也不知为何没再惊惧难安。
得了空闲,倒是让她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
沈清音想,大抵是她真的心软太过,可到了如今的年岁,这个毛病似乎也改不了了。既如此,索性放任罢。
只要她的心软渐渐有底线些,应当就不会再吃大亏了。
再一看罗禹,她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北斗,见少年那已然长成的身形,罗禹道:
“不过……要说实在的,像北斗这样的小郎君,如今可是抢手得很呢。”
沈清音生怕罗禹看裴誉不爽,借机将他的北斗给卖了,连忙放下扫帚道:“何以见得?”
罗禹:“你瞧,他又年轻,模样又周正,身手还了得,想来自信哥给他的俸禄也丰厚——”
听到这个外号,沈清音的眼皮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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