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锣响后,沈清音拿起炭笔,笔尖落在书堂最前方挂着的粗麻纸上,轻而易举便勾勒出了榫卯结构与木楔卡槽。
“这便是是最基础的木工入门图样了。”
她指着图纸,缓声道:“你们仔细看,这是燕尾榫,做桌椅最是牢固。”
“但是得记着,在上锤子的时候,木料相接之处不能硬敲,须得预留伸缩的余地,不然寒暑交替之时木头发胀收缩,便容易散架。”
话音落下,学堂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捶木声。
裴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粗麻纸上的图样看,几乎不敢相信如这般精密、便是连工部最顶尖的匠人也不一定能画出来的图像,竟是出自他的妻子……
不对,是前妻之手!
不多时,沈清音才给几个学生指出问题,便见下方一名少女高高举起手,好奇道:
“沈夫子,我听闻顶尖的木工都会鲁班术,您会不会?”
鲁班术乃是集木工建筑、风水堪舆于一体的奇门遁术。据说光是改动一下门窗,便能将房子的主人杀之于无形。
学生们本来就偏爱听这等玄妙的内容,故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沈清音看了过来。
沈清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略懂一二。”
话音落下,她便听取“哇”声一片。
她只能继续道:“譬如砍伐木料做房梁,须得避开雷雨之日,木梁朝向须顺着山势,还得喊口令一路抬回家。”
这些都是她少时从书上学到的,说起来,她唯一用过一回鲁班术,便是给沈璋。
又一个少女胆子大些,追问道:“夫子,那这鲁班术里,有没有能用来害人的招式啊?”
这话一出,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谁也不是圣人,定然有厌恶之人,想要叫那人不好过乃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们齐齐望向沈清音的眼中,登时更多几分期待。
沈清音抬眼扫过众人,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法子自然存在,但害人之心不可有。纵使这类术法我知晓,也绝不会传授给你们。”
“你们要清楚,咱们是女子书苑,即便将这门手艺学的顶顶好,往后真做了木匠,光是起步,也会比男子艰难许多。”
“若是我教你们这些招式,你们将来有谁心有不忿之时用了,毁的便是整个书苑的名声,以后谁家请木匠还敢请咱们书苑出去的。”
此话一出,一众学子们都低下了头。
沈清音又道:“再者,学木工本是用来谋生造物、搭建屋舍的,若是用来算计旁人,便会失了匠心。”
沈夫子每节课都在强调“匠心”二字,现下听她再度提及,学子们脸上的羞愧之意也就愈发深厚。
木窗之外,裴誉静静看着她又转回去继续讲课。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进书堂,落在沈清音的侧脸。
她执笔绘图时,是那般的从容笃定。
就算是随手拿起的边角木料,也能被她用寥寥数下,雕出一样形神俱在的小物件来。
裴誉眸光微动,心底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艳。
原来她的手艺竟是这般厉害。
原来她还会传闻中的鲁班术。
意识到这一点,裴誉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这才晓得她手握神不知鬼不觉报复人的本事。
譬如他的母亲那样对她,她只消哪日去雪青轩对门窗动些手脚,便能杀人于无形。
可大抵是沈清音心存善念,从不曾对他们裴家人动用过这等邪术。
直至此刻,裴誉仿佛才看见了她。
课时行进到一半,沈清音给众人布置下功课,又吩咐大家小心使用刻刀,便沿着长案缓缓巡视。
但见少女们个个埋首,认认真真地握着雕刻刀雕刻木胚,木屑簌簌落在地面。
待到沈清音经过沈清箐身侧时,姐妹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视线猝然相撞。
空气安静一瞬,没有任何言语,沈清音继续往前走。
因着韦昌的事,姐妹间的隔阂仍在,偏偏两个人都是倔性子,是谁都不肯先低头。
待到下课锣响,学子陆续收拾物件离开。
沈清箐身侧的同窗忍不住开口。
“箐娘,我记得你同你阿姐从前很是要好,怎的这些天都没见你们说过一句话?”
沈清箐抿紧嘴唇,显然是不愿作答。
那同窗自顾自继续说道:“说起来,你阿姐都嫁入了裴家那样规矩森严的门第了,裴家人怎还容许她咱们书苑当夫子?你姐夫都不管束她吗?”
“关你什么事!”沈清箐骤然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同窗被她呛的手足无措。
“我、我也没说她坏话啊!你们不是吵架了么,你怎的还这般护着你阿姐?”
“就算吵架她也是我阿姐啊!轮得到你说她不是么?!”
沈清箐丢下这句话,拎起方才的木胚快步离去。
真是气人!沈清箐想,若是换了旁人,她定然要讨厌死这个处处压她一头的沈清音,偏偏沈清音又是她的阿姐!
她除了比沈清音年轻些外,什么都比不过!
……
大慈悲寺门外,每隔三日便会设施粥棚。
今日山下,两道长队一如既往地蜿蜒排开。
裴誉带着北斗的面具,隐在远处树荫下抱臂看着。
只见两列队伍,百姓们大多都会倾向于排到沈清音这边。
隔壁的僧人舀粥只求速度,每个人都只给半碗,不像沈清音,她见着可怜见儿的人,总会多添一勺,遇上带着孩童的穷苦妇人,还会额外塞上一块粗粮饼。
正午的日光铺洒在她面上,衬得她漂亮的眉眼愈发温和。
远远望去,当真如庙里供奉的菩萨一般仁慈悲悯。
得了她施粥的孩子们都围在她身边,大声地唤她“沈娘子!仙娘子!”
沈清音掩唇轻笑,也不嫌弃那些孩子脏兮兮地,温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脸,笑的格外灿烂。
裴誉从未见过她笑。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她居然有两个小梨涡,笑起来甜的能腻死人。
裴誉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居然也在跟着她笑。
真是妖精。
他暗骂道。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
沈清音靠着当夫子讲课,终于凑齐了最后一笔银两。
一大批崭新的木桌椅,被送到大慈悲寺收容孤儿的院落。
孩童们看见崭新桌椅,纷纷兴奋地拍手欢呼,喧闹一片。
“大家安静,咱们乖乖站好好不好?”
沈清音托着肚子,嗓音温柔,却自带一股叫人心安的力量。
也因此,方才还喧闹的孩童们很快乖乖排成长队,听从她的安排有序落座。
沈清音清点好人数后,又吩咐竹苓取来宣纸、笔墨,给他们一一分发下去。
裴誉隔着不远的距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心想她是不是要教孩子们画小鸡啄米图。
却不成想她竟会亲自教孩子们认字。
裴誉看着她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孩子轮流教过去,教他们写“一”。
其中有个被双亲遗弃的小女孩,天生残缺、手指不全,便是孤儿们也不太愿意跟她玩。
沈清音的脸上却一点儿嫌弃都无,裴誉见她蹲下身,小心握住小女孩残缺的手腕,带着其一笔一画,慢慢写出一个“一”字,还教其诵读字音。
男人立在院墙之外,目光又缓缓扫过一众孩童身上的衣衫。
但见他们不少人衣裳依旧陈旧,可破损处全都缝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出自谁之手。
他见过沈清音给他补的衣裳,晓得她的针线手艺算不上精巧,所以那件衣裳被他压在箱底,从没拿出来穿过。
可如今看来,她却是巧思十足,给孩子们补的补丁不似寻常缝补那般难看,而且将各色碎布拼接,远远看去,反倒像是特意绣上去的纹饰。
这些日子,裴誉时常同北斗轮换,到最后,他除却忙大理寺的事情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留在陪她这件事上。
沈清音只觉得北斗的气场时常冷得吓人,时常又恢复了正常。
然而她心知北斗身负监视自己的差事,偏偏对方年纪不大,她实在难以苛责,于是便只能一直同他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极少搭话。
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守在暗处的人,早就换成了裴誉。
其实沈清音很想托北斗帮她问问裴誉,他什么时候才能将放妻书送来。
五日之后,沈清音为寺中一名七岁男孩雕琢的拐杖,终是完工了。
这名男孩出生时便没了一条腿,被遗弃在这大慈悲寺后,平日里只能依靠双手匍匐挪动。吃饭时等他艰难爬过去,只能抢到些别人挑剩的。
寺里僧众虽不至于让他挨饿受冻,却也从来没有人想着为他打造一支合用的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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