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过去两年里极少亲自照看女儿,自沈清音走后,他才开始接受这份差事。
起初,他只当裴栩棠是一时闹觉,撑一两日便能有所好转。
可一连几日皆是这般,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好精神,整日整夜地不睡觉,总闹着想出去玩。
裴誉只觉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候。
他这才理解为何过去他每回同沈清音做过之后,他甫一松开她的腰身,她便能迅速睡去,且睡得极沉。
想来长年累月这般劳心地带孩子,她又是个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该是有费心力啊,难怪三年来瘦了这样多。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她是这样的坚韧……
“爹爹,爹爹!”
裴誉的思绪尚未落定,榻上的裴栩棠又坐了起来,闹着说想出去走走。
已经过了霜降,天头愈来愈冷,天也黑的早,裴誉本打算跟她说实在睡不着就起来,留在屋内摹画。
然当他的视线落至她悬在眼尾摇摇欲坠的泪珠,又看到她与妻子那双如出一辙的狐狸眼。
男人终究不忍拒绝,俯身将她抱入怀中,父女二人一道行至悦白院的庭院。
院里的景致毫无变化,先前被木水车抽干池水的荷池,如今只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
花圃中被沈清音翻过的泥土,也瞧不出半分动过的痕迹。
还未到酉时,天便黑了许多,残月悄悄地挂在天上,裴府零星亮起灯来。
寒风裹挟落叶在地上旋成一圈,头顶不时有鸟儿飞过,留下一阵叽叽喳喳的鸣啼。
裴誉循着鸟儿飞走的方向看去,忽然见到不远处别的院落里,不知是哪位族亲正带着孩童放风筝。
彩鸢乘着风悠悠飘在天际,断断续续的欢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只是悦白院里的父女俩,是谁也笑不出来。
奇了怪了,明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不过少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却安静地叫人心底凭空起了无边的萧瑟。
在这阑珊灯火的映衬下,裴誉再度涌起一阵强烈的、被她抛弃的感觉。
只恨不得当场提笔写下一百首闺阁怨诗,再刊印到各大书局,让整个大齐都晓得她是个抛夫弃女的女人,以她最看重的名声逼她回来同他好好过日子。
但这也太丢人了,裴誉的傲骨不允许他让别人晓得他被抛弃一事。
是以如今整个裴府,晓得沈清音出去的人,不过裴端与梁宛柔二人。
“爹爹。”
良久,裴栩棠忽然伸出手指着那风筝,软糯糯的贴着他耳畔响起。
“裴栩棠也想要放风筝!”
裴誉下意识就要回绝,想要告诉她风寒未愈不宜吹风。
然当他一抬眼,撞上小姑娘望向风筝那眼里盛满的憧憬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可以,但是要等你病彻底好了才行。”
裴誉道:“到时候我带你去往京郊,去你娘亲的家,那里旷野辽阔,风也大,到时候咱们放最大的风筝。”
裴栩棠闻言,唇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意,只可惜她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梨涡,裴誉略微有些遗憾。
他希望沈清音现在腹中这胎,也要长得像她,像她一样笑起来那么灿烂,他想一回家就能看到三朵向日葵。
裴栩棠笑着笑着,转瞬却又垂下眼帘。
“爹爹……为什么我总是生病?”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喝几回苦涩难咽的汤药。
这话落入耳中,裴誉身形微微一顿。
他记得沈清音曾经也当着他的面自言自语疑惑过,道是她与他都是体格强健之人,甚少生病,怎么生下的女儿却这般体弱。
她认定是因着三年前她怀裴栩棠之时遭人构陷,受惊落下的,为此自责了许多年。
但裴誉没跟她说的是,裴栩棠孱弱的身子,应当是承袭了他。
幼年许多事早已褪色,裴誉只记得自他记事起,裴府的所有人待他皆是毕恭毕敬,但凡他开口,想要的物什总会如流水一般送至他跟前。
唯一的缺弊,大抵是他自出生就小病不断,全靠着珍稀药材吊着,又有府医片刻不离守在身侧,才不至于让病症恶化。
直到五岁那年,他染上了一场凶险的高热。
具体如何,裴誉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意识昏沉、勉强睁开眼时,竟看见裴端与梁宛柔难得一同出现他床边。
梁宛柔的声音不耐至极,“……他怎会病成这样?莫不是你们裴家过去亏心事做多了,报应落在子孙身上了!”
裴端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你们靖远侯府得势不正,害了我裴家的种。”
梁宛柔闭上眼,“当年我兄长逼我与你联姻之时,我就说过,依着我尊贵的身份,最多给你生一个孩子。现下他医治了这样久始终不见起色,若是真撑不住,又该如何?”
裴端双手一摊,“还能如何?再等几日,倘若当真救不回来,只能再生一个了,我们裴家不能没有承继香火之人。”
梁宛柔道:“我看也不用再等几日了,今夜你就来我院子罢!咱们抓紧再要一个!”
裴端点头,“也行,省的夜长梦多。”
两人交谈的语气平静极了,像是在谈生意,又仿佛床榻上的孩子与他们毫无干系。
那段对话如同冰棱,长久扎在裴誉心底,时至今日,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计较还是单纯记性好才忘不掉。
不过说来也蹊跷,自听见那段对话之后,他的病竟一夜之间痊愈了。
往后的许多年里,他再也没病过一回。
再看他们的女儿,裴栩棠还在等她的爹爹回话。
裴誉刚要开口,左肩处的伤口却骤然传来一阵痛感。
他不动声色,将女儿换了只手抱。
男人声音放得很轻,“……往后你长大就不会再生病了,你现在只要乖乖吃药,等你病好了,爹爹教你练剑。”
还有一件事他未叫沈清音知晓。
两年前,他从虔州赶回来的路上,听到她为他生了个女儿的消息。
纵使裴家所有人都不高兴,纵使他们都说女儿不能上族谱,但裴誉还是兴高采烈地,将“裴栩棠”三个字,写在了他高中状元之时,裴家为他单开的那页族谱之上。
……
再过半月,便是立冬。
沈清音听香客们说,北朔的使臣团已行至冀州地界,不出七日,便能到达上京。
据传许多女子都约了闺中密友,届时一道登上城门,一睹昔年定北王世子的美姿容。
寒风挟带细雨,掠过寺院飞檐,沈清音身上的夹袄已经遮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身形一望便知身怀六甲。
好在大慈悲寺上下在她到来之时便知晓她的境况,并无人诧异。
沈清音刚带着竹苓自山上挖冬笋归来,还未来得及将装的满满当当的背篓放下,住持便寻到她,面带愁容道:
“裴夫人……今年有大旱,各方的捐银远不及往年,咱们寺里的孩子们缺少棉衣与炭火,这个冬天怕是难熬过。”
大旱一事,沈清音晓得,那日宫宴,她隐约听裴誉与同僚提及,百州之中有一半都在遭旱,大旱过后便是大水,明年又是得抗洪的一年。
可裴家家底丰厚,不可能受旱灾影响,给大慈悲寺的捐银沈清音也在账本上见过,比之往年不仅不少反而更多。
她想,那些银钱即便是冰山一角,也足够给孩子们添置过冬之物。
只是她尚且来不及开口,便不经意瞥见住持身上披着的锦襕袈裟,那袈裟上绣了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是以话到喉头,终究被沈清音咽了回去。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自古皆是如此。
“……行,我晓得了。”她朝住持点了点头。
依着对方的意思,沈清音将这件事揽了下来。
她入禅房加了件披风,正欲叫竹苓来帮她盘算一下孩子们冬衣的开销,便见到了罗禹。
罗禹是来给沈清音发这几日的工钱的,她将一吊钱递到沈清音手中。
“来,数一数。”
沈清音看也没看,就笑将钱收下了,对她问道:
“上回我让你查纾娘的事,你查到了否?”
禹娘本事大,过去是靠罗瓦匠上门给权贵们干活,结交了许多人脉,后来自己开了咏絮书苑,又靠着一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瓦匠本事,在上京坊间被称作奇女子。
而沈清音记得,先前裴誉同她说过纾娘的事,她才晓得原来长乐坊的那位头牌林娘子,居然真的是她的密友纾娘。
她不敢想象如纾娘那般内敛娴静的性子,是如何在妓院那种地方活下来的,混迹于恶心的男人们之间。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将此事告知禹娘,盼着禹娘能将她捞出来。
罗禹将身后的食盒放在她桌上,又在她对面坐下,朝沈清音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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