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们听到的风声,也定然不会假。
不知不觉间,沈清音竟已经将耳朵凑到了屏风上。
事关裴誉,还不等她脑袋反应过来,嘴巴就已经问出了话——
“他为何人翻案?”
知晓消息最多的女子也没意识到这道声音不是友人发出来的,脱口而出便道:
“我听说是为了沈璋,似乎还有凌衡。”
沈清音握着男人送的雕刻刀,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的撞了一下,周遭一片安静,仅剩下一阵尖锐的耳鸣。
须知“凌衡”二字在燕帝那儿提都不能提,更何况她阿兄未被五马分尸已是圣上开恩,裴誉居然胆大包天到要为他们翻案!
那他……他现下又在何处?!
第60章 (二修)凌衡归来(文案)
“娘亲,饺子,好吃!”
裴栩棠许久没有试着自己吃过饭了,此刻也不嫌弃这大慈悲寺的环境比之裴府天差地别,一口半个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
青嬷嬷立在一旁望着她,眼底不自觉漫上几分动容。
大公子面上瞧着对小姐严苛,可这些日子只要是他守在小姐跟前,多半都是亲自喂饭。
不像大夫人,纵使疼惜小姐,该守的规矩却一分不肯松,譬如吃饭、洗手这类琐事,总要叫小姐自己动手,不会一味娇惯。
竟一时不知是严母慈父,还是严父慈母。
“好吃也不可多吃噢,若是积食,又有人要哭闹了。”沈清音合上双层食盒的盖子,对女儿笑道。
这只食盒摆了整整二十只饺子,拎在手中沉甸甸的。
她转过身,在裴栩棠脑袋上摸了摸。
“棠棠乖,你慢慢吃,记得要多嚼一嚼再吞,吃完便自觉去学画画,再不济叫嬷嬷教你识字也可。”
“嗯嗯!”
裴栩棠乖乖点头,跟着,又歪起小脑袋追问道:
“那娘亲要去哪里呢?”
沈清音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慈悲寺石阶之下,沈清音攥着竹苓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台阶。
他们此行足足有五里路,主仆二人原本打算步行。
可才走出短短数步,迎面便撞见一辆熟悉的马车。
“大嫂?!”
赵朔本是途径此地,却在掀开车帘透气的一瞬间,一眼看见了挺着个大肚子的沈清音。
他惊得魂都飞了,连忙扬声开口:
“大嫂,你这般是要去往何处?需不需要我捎你一程!”
今日冬至,天寒地冻的。
钦天监早已奏报不出几日上京便要落雪,她一个孕妇这时候出门作甚?
不等沈清音应声,赵朔已经下车亲自为她摆好登车木梯。
“来,车内暖和,先上来再说。”
盛情难却,沈清音只得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提着食盒,费力地弯腰坐进车厢。
她的孕肚膨大得厉害,坐下时只能稍稍岔开双腿,看着格外煎熬。
“我要去都察院。”沈清音坐稳之后,缓缓答道。
赵朔心头猛地一沉,不祥预感翻涌上来。
“大嫂,你去都察院做什么?”
“击鼓鸣冤。”
“击鼓鸣冤?!”
赵朔一边庆幸友人没有爱错人,这沈氏即便在这样冷的天,大着肚子也要去为他陈情。
另一边目光却又不由自主落在她硕大的肚子上,语气急了几分。
“大嫂,你听过韦昌的事,合该清楚,但凡在都察院击鼓鸣冤之人,不论诉状虚实,皆先要受十大板。你现下大着肚子,哪里扛得住那般刑杖?”
沈清音垂眸沉默。
她方才在珠宝阁厚着脸皮去问那些官妇,打听到裴誉不仅被燕帝革了职,还被关进了都察院的大牢。
圣心难测,也不知裴誉会不会死。
赵朔见状,又继续劝道:“更何况如今都察院主事张承平与子俨向来不和,眼下这种关头,他不趁机落井下石已是难得,怎会愿意受理你的诉状帮子俨!”
赵朔也有心想帮,可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九族,只能选择在裴誉死后多帮其烧些纸钱。
“先去罢。”沈清音道:“若是都察院行不通,我便去刑部。”
“我守在刑部门外,但凡刑部官员出入,我便拦路为裴誉陈情。”
赵朔何尝没想过这一点?
他道:“刑部如今由裴尚书掌权,子俨刚刚主动脱离裴氏宗族,又为平阳关旧案铤而走险得罪了圣上。”
“裴尚书乃是裴家家主,为保全家族,他怎会愿意出手相助?就算他尚且念及父子情分,也要先掂量裴氏一族会不会受到牵累。”
“可我……”
沈清音五指紧紧攥住食盒提手,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裴誉为了她、为了阿兄、为了平阳关那无数名将士。
不惜赌上前程,落得如今的下场。
他甚至包容到连凌衡都算上了。
以她的良知,不允她坐视不理。
赵朔望着她眼底的决绝,心知她早已铁了心肠,再劝也是徒劳,只能重重长叹,朝外吩咐车夫。
“进宫。”
马车车轮滚动,扬尘而去,却没人意识到方才沈清音上车的时候,不远处的典当行门口,韦氏正挽着裴詹的手臂往外走。
裴詹正低头第三次清点刚用地契换来的银票,韦氏却忽然狂拍他肩头,又指着马车的方向,激动道:
“裴詹!裴詹!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大嫂?”
“大嫂?”
裴詹立马就抬起了头,果不其然见到了那张夜夜入梦的脸。
将近三月未见,大嫂居然怀孕了?
他惊讶地张开嘴。
还有……
大哥出事满城皆知,此时此刻,大嫂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韦氏也不怀好意道:“我还说呢,大嫂先前怎的那样久不曾踏出悦白院,如今看来,莫不是……”
话到此处,夫妻二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不约而同升起揣测。
……
景华宫外廊,赵贵妃正被一众宫女层层簇拥,缓步徐行,那名巫医亦紧随她身侧。
如今她一把年纪又怀了龙裔,这一胎可谓是金贵至极,说是燕帝心头至宝也不为过。
是以宫中上下无不谨小慎微,地砖上但凡有一滴水都要立刻清扫干净,生怕赵贵妃有分毫闪失。
行至廊下转角,赵贵妃缓缓将手探出飞檐之外。
她抬眸望向一片灰蒙蒙白茫茫的天际,无神的眼中终于多了些许光彩。
她自言自语道:“听闻不出几日,上京便要落雪了,算一算,上京已三年未降雪。也不知这场雪是兆示丰年的瑞雪,还是裹挟祸事的寒雪……”
“姑母!姑母!”
急促的呼喊骤然自前方传来,赵贵妃循声望去,只见侄儿赵朔正如同一头牦牛一般,急匆匆朝着这边冲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步履蹒跚的孕妇。
沈清音被竹苓搀扶着往前走,心中暗自感慨道:
三年前她独自一人来这皇宫之时,只觉每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
如今靠着赵朔,竟得以一路畅通入内,连路都没有多走。
原来阶级真如跨不过的天堑,体现在方方面面。
“赵大人,您慢些,莫要吓到贵妃娘娘了。”
守在赵贵妃身前的大宫女瞧见这头牦牛是赵朔,忍不住出言提醒。
但赵大人自小便混迹在这宫中,得贵妃庇护,谁人敢阻拦?
宫人们同步向两侧分开,为赵朔让出一条通路。
赵朔顺势几步冲到赵贵妃身侧,一把拉住她的袖口,神色焦灼万分。
“姑母,我今日赶来,是有一事要求您!”
赵贵妃常年冷淡的脸色,难得染上了几分嫌弃。
须知她这个侄儿每隔几个月,便要来宫里跟她说一回这句话。
上回是为了抬他的小妾做平妻,这一回又是——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贵妃心中正生疑惑,听到声音,视线偏移。
这才留意到那个大着肚子的妇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跟前。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裙摆,借着竹苓相扶的力道,慢慢屈膝。
肚子坠在身前,让她每往下沉一分都格外艰难。
但她还是跪下了。
女人双膝跪在冰冷沁骨的青石板上,一如多年之前,她为了纾娘,在静宁公主面前屈膝求助那般。
沈清音伏下身,朝着赵贵妃,结结实实地磕下一个头。
“贵妃娘娘,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夫君。”
……
牢房内光线昏暗,裴誉盘腿坐在一堆干枯稻草之上,闭目养神。
男人发丝齐整,衣袍亦无比洁净,即便身处监牢也不见一丝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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