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将怀中熟睡的裴栩棠放到在沈清音的怀中,嘱咐她道:
“沈清音,你记着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动静自会有人保护你你千万不要出来!”
语罢,他不再多言,提剑掀帘纵身跃下马车。
下一瞬,车外倏然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刀剑相撞,激烈的打斗声响彻夜空。
夜风阵阵呼啸,时不时掀飞车帘。
也叫外头的刀光剑影一幕幕映入沈清音眼帘。
她双臂紧紧抱紧怀中的女儿,心中不断涌起难以压制的恐惧。
这般画面,她少时在北境也见过。
但那时她上头有父亲,有阿兄,还有凌衡,她是被保护的那个。
如今怀中,却是多了一个亟待她保护的小人儿。
黑漆漆的晚上杀机四伏,周遭皆是未知的凶险。
她一介身怀六甲的女流,面对这般凶险场面,如何不惧?
可低头一看,怀中的女儿睡得是那样安稳那样毫无察觉。
是以此刻,便是心底再惶恐,她也只能咬紧牙关,强作镇定,远离车壁,不敢有半分松懈。
然而就在她屏息凝神之时,一只黝黑的手掌骤然从车窗缝隙快速探了进来。
沈清音心头大骇,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便将早已备好的袖箭对准那只手掌。
然还未等她出手,暗处再度窜出一道更快的黑影。
黑影的大手扣住那只探入的手腕,狠狠向外一拽。
下一瞬,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手的主人似乎是死了。
沈清音心神剧震,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将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隙。
帘外的夜色,在月光下清明几分。
她借此看清了马车的正前方和正后方,南风与北斗正持刀肃立。
而车厢左右两侧,也各站着两名男子,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却像是同南风和北斗一样在保护着她们母女,守着车厢寸步不离。
而旷野中央,裴誉正手持长剑,与一众禁军将士围杀来袭的刺客。
但她很快便看出端倪——
禁军人数虽多,却根本拦不住这批不要命的刺客。
且这群刺客目标似乎只在裴誉身上,与禁军将士不过虚虚交手两三招,故意将他们引开。
随后又迅速折返,联手围攻裴誉一人。
更莫说这些人出招,招招致命。
沈清音看得是心惊胆战。
她从前只知裴誉学过君子剑,武艺足以自保,却从未想过他的剑术竟这般高超。
他一人独对数名刺客的围攻,依旧进退有度。
剑光翻飞间游刃有余,并不落下风。
这哪儿是君子剑啊!
这分明是杀人的招式!
奈何刺客人数实在太多,久战之下,裴誉纵然强大,气息却也渐渐不稳。
眼看一名刺客已然绕至他身后,刀锋直对裴誉——
沈清音再不犹豫,屏息凝神,指尖发力,对准那个即将偷袭得手的黑衣人,精准射出一枚袖箭。
袖箭破空无声,精准命中那人肩胛。
黑衣人吃痛闷哼一声,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裴誉眸光一厉。
他抓住这战机,长剑顺势一挑,直接挑飞对方手中利刃。
紧接着抬脚踹出一记重腿,狠狠将人踹倒在地。
局势刚稳,漆黑的夜空之上,一只信鸽忽的落至最边缘的一名刺客手中。
那人取下信笺,扫视一眼,随即仰头,吹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哨声。
这哨声似乎是撤退的信号。
尚且还在缠斗的黑衣人们闻声,毫不犹豫抽身撤离,迅捷地隐入山林之中。
唯独那名被袖箭射中肩胛、又被裴誉重踹一脚的刺客,肋骨好像被裴誉踹裂了。
现下他是剧痛难忍,只能狼狈躺倒在地,死死捂着胸口,根本无力起身撤退。
裴誉正欲要上前擒其问话。
谁知那人竟会拼尽残力,骤然伸手抱住裴誉的小腿,用力锁紧,硬生生将他阻拦在原地。
裴誉被他抱的进退不得,微微用力想要挣脱。
然而几番挣扎之间,一枚玉佩却自他衣间滑落。
“叮咚”一声,玉佩落在被打落地剑上,也落在刺客眼前。
那名刺客原本还在拼死顽抗,却在看清地上那枚卯兔玉佩的瞬间,瞳孔骤缩。
“沈……沈小姐?!”
他艰难抬眼,匪夷所思地盯着眼前男人到不能再男人的裴誉,脱口而出。
“沈小姐!你怎么是个男的啊!”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紧随而来的禁军将士已然走到他身后。
利刃落下,直接将其斩杀。
那人喉间溢出一缕低低的气音,身体不甘心地抽搐一下,便躺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沈清音心有余悸,连忙抱起裴栩棠,小心翼翼扶着车沿走下马车。
也是在这一刻,方才守护在车厢两侧的两名陌生人,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是谁?
沈清音想,难不成是守在裴誉身边,同北斗职责一样的暗卫?
那裴誉方才是将他的四个暗卫都留给她了么?!
南风快步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沈清音下车。
竹苓与青嬷嬷也心有余悸地从后方的马车里钻了出来。
旷野之上,裴誉已然用脚甩开了地上的尸体。
他动作熟稔地用剑挑开那名死去刺客的衣襟。
又忽的福至心灵,抬手拾起地上那枚卯兔玉佩,与刺客胸口的刺青仔细比对。
借着月亮与火把发出的光,沈清音看清——
那名刺客的胸口,竟赫然纹着一枚无论是形制还是大小,都与凌衡胸口的巳蛇刺青如出一辙的图腾。
她当即僵在原地。
裴誉亦注意到了她,顺手将她的玉佩塞回了自己的衣襟之中,又命一众禁军分散去收拾残局。
他原本想,想将这枚修复好的玉佩寻个机会还给她。
但直觉却又让他开口道:“这些人,都是乌衣堂的死士。”
“什、什么是乌衣堂?”
沈清音慌乱未定,下意识问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裴誉目光沉沉。
“我从前从未留意过,你那枚玉佩,和他们胸口的刺青图腾,竟是如此登对,大小也一模一样,就仿佛是出自同处一般。”
沈清音抱紧女儿,强作镇定道:“应当只是巧合罢了……”
“巧合?”
裴誉的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眸光锐利如刀。
“刺青在我大齐又名黥刑,是惩戒罪人的酷刑,向来为人所避讳与不齿。唯有北朔人才信奉将信仰刺于胸口,深信以此方式,可得信仰庇佑,一生为信仰而战——”
巳蛇,会是谁的信仰?
中原,又会有这么多效仿北朔习俗的刺客么?
裴誉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清音,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近来两批刺杀我的死士,胸口皆是一般无二的图腾刺青,我不信,天下何来这般多的巧合?”
他看出了女人的面容,正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变得慌乱起来。
“你说呢?”
裴誉一字一顿,审视她道:
“沈、小、姐?”
……
四方馆的厅堂之内,数名鼻青脸肿的指挥使齐齐跪伏在地,口中不停叩首求饶。
“……殿下!殿下!我等实在是不知沈小姐一道去了!这才按原计划派出刺客去杀裴誉的啊!不过我已经飞鸽传书阻止了!他们也传信回来说沈小姐并未受伤啊!还请殿下放过我等这一回罢!”
“还有,殿下,非是我等看管不力,而是表小姐跑的实在突然!我等派出的人随着她的脚印找了一路,只找到了她的人皮面具!”
凌衡立在众人面前,面色冷得像结了一层寒冰。
“你们就只管找借口罢!”
他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解释,却是半点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抬脚,便朝着为首一人又用力踹了过去,那人登时被踹翻在地。
“先不说你们连一个女子都看不住,便说你们险些酿成大祸!”
“我千叮万嘱不许伤到沈小姐!你们却是险些直接将她杀了啊!”
“我养你们这群人,又有何用?!”
他怒声呵斥,胸腔中翻涌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时白蕲迈步走入厅堂,躬身回禀道:
“殿下,苍术已经领了十军棍,属下已将他送回大理寺了。”
凌衡颔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属下,语气中满是讥讽。
“苍术尚且晓得说是自己的缘故去恭房办事,那你们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当时是忙着在玩女人罢!”
一名指挥使浑身止不住哆嗦,颤颤巍巍回话。
“殿下,也不全是……是那、那夜里有两名北朔女子跑了出去,末将忙着带人去追她们,实在不知道表小姐已经趁机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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