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理解一个男人,在心上人有丈夫有孩子后,还来频频打搅人家一家人生活的动机是什么。
在裴誉看来,凌衡的所作所为都称得上一句“上不得台面”。
凌衡唇角亦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裴大人这就是污蔑我了,上回是你将我往死里打,我如今还心有余悸,可不敢再来招惹裴大人您。”
语罢,他对着裴誉微微拱手,温声道:“晚安。”
那声“晚安”温柔太过,轻飘飘落于夜色之中,也不知究竟是道给谁听。
裴誉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心底郁结一团火气。
晚你娘的安!
他忽然意识到凌衡怎么这么贱呢?
堂堂七尺男儿,竟能如此颠倒是非。
分明上回在临江楼是凌衡将他往死里打,招招致命,此刻反倒说成是他动手伤人。
裴誉胸中的妒火几乎要溢出来,却半点不敢在沈清音面前表露。
毕竟他同凌衡那个贱人不同,身为男子如此斤斤计较,只会失了风度。
……
帐内,青嬷嬷与竹苓被挥退后,裴栩棠依旧睡得香甜。
沈清音本以为以裴誉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定会追问自己方才前往马棚的缘由。
可他却是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沈清音眼睁睁看着男人净手过后,轻声移步走到她的榻边,看了一眼熟睡的棠姐儿,又默默走回屏风另一侧的案前打开了一本奏折。
只是提笔之前,裴誉照旧先取来滋润膏,细细涂抹在自己的手上,指腹指节与手腕一处不漏。
裴誉是真的很爱惜他那双手。
毕竟他冠绝天下的丹青画技与弈术,皆是依托这双手而成。
沈清音坐在榻边,心底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裴誉会在静宁面前维护她,她现在对裴誉仅仅只是不讨厌,且不愿欠他一丝一毫的人情。
她倒是宁愿今晚他只是路过那里,同过去一样冷眼旁观她自己解决,再在事后教她怎么做,美名其曰让她成长。
他这么做,是不是意味着又要她还他人情。
沈清音简单梳洗过后,侧卧在床榻之上闭眼休憩。
但一闭上眼,马棚里那名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北朔女子跪地求救的模样便反复浮现。
与此同时,那夜山林之中被她袖箭射中的刺客,也在捂着伤口质问她为何伤人。
两种画面交错闪现,加上还有腹中孩子时不时的踢踹。
她便这样半梦半醒地熬到了第二日天明。
接下来一连七日,沈清音几乎夜夜如此。
若是在大慈悲寺,她还能去上上香求个心安。
偏偏如今身处猎场驻营,遍地皆是官员,家眷们似乎都没露过面,她也不敢随意四处走动。
于是每逢裴誉外出参与白日围猎,她便只能带着棠姐儿待在营帐中。
加之又要刻意避着凌衡,生怕被旁人撞见他们往来,捕风捉影说闲话。
转瞬又是七日过去,沈清音只觉度日如年。
她好想回到她的小禅房里头,起码在那里她是自由的。
“明日的围猎,你带着裴栩棠,随我一同前去罢。”
这一夜,裴誉忽的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向正陪棠姐儿看书的沈清音,忽然没来由的说了句。
沈清音闻言一愣,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腹部,迟疑道:
“可是大人,我的身子——”
“你如今已是怀孕八个月二十三天,胎相再安稳不过,只要不过度劳累,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
见沈清音依旧有些犹豫,裴誉本懒得再劝。
然而当他的眼神精准落在她眼下浓重的乌青之上,终究还是选择补充道:
“出去走走,兴许夜里能睡得安稳一些。”
沈清音心头一震,满是讶异。
她没想到裴誉竟将她怀孕的天数记得这样清楚。
更没想到他还晓得她一直在失眠。
……
冬猎已然如火如荼进行了半月。
按照规制,朝中臣子分为数队,每日分批入猎场角逐猎物,次日统一汇总名次。
沈清音被裴誉带至御赐的华盖之下落座,一抬眼便见到了不远处的礼官。
他似乎扫了一眼几乎无虚席的座位,便依例当众宣读名次。
“第一名,宁远将军,猎得狍子六头,银狐三只,野猪两头……”
随着他的唱喏落下,前列名次几乎皆被武将包揽。
反观往年秋猎次次拔得头筹的裴誉,今年名次竟落到了倒数。
再这般下去,险些就要和常年垫底的赵朔并列倒数第一了。
“裴爱卿,你怎么回事?”
高台首座,燕帝置身挡风幕之内,面容被风幕遮去大半,看叫人不真切,只能听得一阵爽的朗笑声透过风幕传来。
燕帝笑着打趣裴誉道:“你历年秋猎回回独占鳌头,从未失手,怎的今年是带媳妇儿来分心了?”
眼看着周围几个朝臣和家眷都看了过来,沈清音有些尴尬,连忙别开脸。
裴誉亦并未做辩解,只朝着御座方向略一颔首。
实则沈清音是有些疑惑的,裴誉作为裴家长房嫡子,自幼文武兼修,骑射不输武将。
她见过他持弓射箭,几乎百发百中。
今年这般成绩,着实反常。
“爹爹,你这次怎么不拿第一了呀?”
坐在二人中间的裴栩棠仰着小脸,好奇地扯了扯裴誉的衣袖。
华盖之下,忽的陷入了沉默。
猎场旷风呼啸而过,四下里似乎只剩这风声。
沈清音心知裴誉向来如此。
但凡不愿应答的问题,他向来是充耳不闻,缄口不语。
如同从前无数次一样。
但她不愿棠棠难过,便开始在心底斟酌措辞,想着如何转移话题。
“今年和往年不一样。”
沉寂良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得不到回应之时,男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裴誉道:“往年是秋猎,秋日兽肥鸟壮,猎再多也不成问题。但今年秋猎推迟成冬猎,正值深冬,草木凋零,小兽们食不果腹,尚且要顾及冬眠与繁衍,我……”
裴栩棠还在盯着他,裴誉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有些于心不忍,这几日便只随意射了几只兔子,略作意思。”
“哦……”
裴栩棠听了他的解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认真看向裴誉,小声委屈道:“爹爹,你下次回答我问题可以快一点吗?你总是这样慢吞吞的,我心里有点伤心,总觉得你是不想理我、不想回我的话。”
裴誉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狭长眼眸,闻言,罕见闪过一丝清晰的怔愣。
他还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他的行为胡思乱想。
这个人还是他的女儿。
裴誉当即将裴栩棠抱到自己腿上,却看到她还在直勾勾盯着自己。
这些时日他亲自带女儿,同她接触的多了,自然晓得她这番举动是在等他说什么。
于是裴誉只能尴尬道:“……抱歉。”
沈清音听到这两个字,瞬间愣在了座位上,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裴誉居然跟棠棠低头道歉?
她没听错罢!
难不成裴誉在偷偷掐棠棠?
她吓得立刻去扒拉裴誉放在棠棠小肚子上的手。
裴誉刚要问她在找什么东西,却听得裴栩棠又学着沈清音平日里教导她的模样,不依不饶道:
“爹爹,娘亲教我,道歉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自己为什么做错、为什么会这样,你……你还没说原因呢!”
沈清音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须知裴誉此人高傲惯了,从不低头。
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句道歉,已是千载难逢、难如登天。
棠棠竟还敢追着要缘由。
她生怕裴誉脸面挂不住,便是方才没掐一会儿也要偷偷掐棠棠,当即伸手想去抱回女儿。
不料裴誉却又道:“裴栩棠,我方才迟迟没有回话,是因为我在想,若是把真实缘由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你爹我是在故作仁慈。”
这回他倒是回的极快。
他掌刑断狱,“裴阎王”的凶名响彻大齐,世人皆以为他冷面冷心、不近人情。
这样的他,若说自己会怜惜冬兽、不忍杀生,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是在虚言矫饰罢。
“不会呀。”
裴栩棠靠在他怀里,认真地说道:“爹爹不管说什么我们都会相信你的,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裴誉没想到沈清音沿途教过女儿的东西,裴栩棠居然能这么快理解并且反过来要求她。
裴栩棠道:“爹爹平日里总是冷冷的,不爱理我和娘亲,但是娘亲教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心里的话一定要说出来,爹爹,你不乖哦。”
沈清音再也绷不住,面上悄然浮现出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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