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抬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到裴誉身侧半臂之距。
二人咫尺相对,他摊开双手,冷傲无畏,反问出声。
“裴大人空口白牙肆意污蔑,敢问证据何在?”
裴誉寸步不让,“有无违规,驸马让我搜查一遍,自见分晓。”
凌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锋芒毕露。
“倘若,我偏不允呢?”凌衡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刀。
“那驸马便别怪我偏要!”裴誉亦长剑出鞘。
二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眼见昔日俩人打成一团的局面即将再度重演,更莫说上回是赤手空拳,这回还有武器——
“裴大人息怒!”
白蕲忆起上回自家殿下与裴誉打斗过后的伤势,更记挂即将完成的大计,不敢任由二人再起冲突,连忙快步上前劝阻。
“裴大人,眼下我军帐内杂物太多了,好几日都未曾清扫过,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清查,怕你们笑话我们邋遢。还请裴大人暂且宽限些时辰,容我等稍加整理,晚些时候大人再来可好?届时我一定亲自相迎。”
这番说辞摆明了是在欲盖弥彰,明眼人一听便知帐内定然藏有隐秘。
凌衡还仰着头,一副不战不休的模样。
裴誉一眼便看穿他是在借机生事。
他摸不清凌衡的打算,于是决定不入圈套。
裴誉眸光微沉,不再僵持,淡然对身后禁军吩咐道:
“撤。”
禁军们闻声收兵,整齐有序地退离北朔驻营。
凌衡立在原地,望着裴誉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覆满寒冰。
“我还当他多有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想找他痛痛快快地打一架,趁机将他打死,怎就这么难?
白蕲立于一旁,恳切道:“殿下,末将知晓您看不惯裴大人,但眼下大业为重,还请殿下暂且放下儿女情长的恩怨,以大局为先。”
凌衡忽然盯向白蕲。
白蕲被他的目光压得心跳加速,最终,竟是屈膝跪在了地上,朝他磕了个头。
“是末将多嘴了。”
白蕲道:“末将只是不愿殿下这些年来受过的苦难白费,不愿殿下的心血付诸东流。”
苦难?心血?
凌衡这才意识到最近重归故土,又见到她,幸福太过,竟是将一些事短暂忘了。
果然是死于安乐。
他这才收回目光,冷眼扫视了一圈帐内惶恐肃立的一众亲兵,沉声开口。
“传芜花。”
……
营帐内炭盆烧得正旺,裴端斜倚着狐裘坐褥,手中茶盏里的是御赐的寒雾凝芽。
他一边看卷宗,一边细细品鉴茶汤。
然而刚深嗅了一口茶的香气,挡风帘却是没有听见通传便被人掀开,一阵冷风随之卷了进来。
裴端眉头微蹙,放下茶盏,转头回望,便看见裴誉立在门口。
但见裴誉的衣着比之过去更加光彩夺目,肩头还沾着少许来不及消融的雪沫,加之那绝世的容颜。
乍一看,裴端还当裴誉是来自己这里报名当前朝公主面首的。
“裴——”
裴端下意识就要唤出“裴誉”二字。
然而他才吐出一个字,脑海里便骤然闪过那夜,裴誉将族谱撕了丢进火盆时的决绝。
于是到了嘴边的称谓硬生生顿住。
裴端神色一变,连忙改口。
“这不是咱们子俨大人吗?今日大驾光临我这里,不知有何高见?”
冬猎进行了这样久,裴端都只在圣上身侧瞥过几回裴誉的影子。
今天这浑小子来,定然没好事。
裴誉抬步走近,看着裴端好半天,到底是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爹——”
“别别别,千万别叫我爹。”
裴端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满是避之不及的神态。
“我如今只是你的前爹,担不起这一声称呼!你还是管我叫裴大人罢!”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语,裴誉只当没听见。
而是迎着裴端嘲弄的目光,直接走到案边坐下,毫不客气给自己倒了杯好茶。
炭火噼啪轻响,裴誉平静地直视裴端,语气没有半分迂回,直截了当开口。
“裴端,我需要你们刑部,替我制作一张人皮面具。”
……
沈清音正坐在帐中,低头给女儿修补马鞍。
前几日棠姐儿发现自己原先那匹心爱的小矮马不见,险些放声大哭。
所幸裴誉早有预料,早就派人从周边马场重新购了一匹小马送过来。
这匹新马虽比不上从前那匹专为裴栩棠挑选的小矮马名贵,模样却生得憨态可掬,很讨小姑娘欢心。
裴栩棠几乎日日骑着它四处玩耍,没几日,马鞍边角便被磨破了。
“哗”的一声,营帐的挡风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沈清音还以为是青嬷嬷与竹苓过来给裴栩棠取饮水,刚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小银壶准备递过去,回头却看见进来的人是芜花。
“沈小姐。”
芜花开门见山。
“您想殿下吗?”
“他不便过来,您若是想他的话,我这就带您去见他!”
想……旃檀?
沈清音没料到对方会问得这般直白。
但她也只是稍稍犹豫一瞬,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到旃檀,说心中毫无思念,那定然是假话。
可转念,她又顾虑重重地开口。
“……我若是过去,一旦被旁人撞见,定然会给他惹来祸事。”
“此事无需担忧,只要沈小姐愿意赴约,殿下有的是万全法子。”
芜花平静地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递到沈清音面前。
沈清音目光落上去,当即打了个寒颤。
当初她潜入都察院偷取尸体之时,那具尸体脸上便脱落过一张人皮面具。
那时候她忙着扛尸体往前跑,没仔细看,是禹娘捡起来又丢出去的。
禹娘后来同她讲起此物,说那面具仿真至极,触手触感如同真人皮肉。
她彼时还只当禹娘言辞夸张,世间怎会有这般以假乱真的物件。
但此刻亲眼所见,只见这面具的肌理细腻无比,触感极其逼真。
当真像是活生生从人脸上剥离下来的。
芜花道:“小姐只需将这张面具覆在脸上,由我将您带过去,绝不会有人将您认出来。”
至于肚子,那更好办,随便抱点杂物用于遮挡即可。
沈清音当即摇头。
不知为何,只望着这张面具,她心底便生出阵阵寒意。
甚至还有些恶心、想吐。
芜花瞧出她的抗拒,也并不勉强,只将那面具重新塞回袋中。
“当然,法子不止这一个。”
“若是沈小姐信得过我,那便戴上帷帽随我走,只是比之戴面具直接去,需得多绕不少路。”
“绕路也无妨。”沈清音应了下来。
芜花本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细作,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连她都说的“绕远路”,路程着实不近。
沈清音没走到一半便开始大喘气。
芜花见状当即俯身,直接打横将沈清音抱了起来。
沈清音猝不及防,连忙手足无措地搂住她的脖颈,出声劝阻道:
“……我如今身子重,怕累坏了你,你快将我放下来!”
主要是沈清音意识到她的个子比芜花高不少,如今浑然像是一只兔子扛一只大猫。
违和不说,还叫她实在害怕。
芜花脚步稳稳向前,淡淡一笑,回话道:“上回在都察院,沈小姐还曾抱过我脱身呢,如今我伤势已大好,便也算报答小姐一回。”
她又补充道:“况且,这也是殿下的吩咐,他哪里舍得让您走这么远的路啊。”
听闻此话,沈清音面颊一直发烫。
这份红晕直至见到凌衡之时,都未曾褪去。
凌衡的私人营帐并不算宽敞,好在帐内并无旁人。
晓得沈清音要来,凌衡早已梳妆打扮好,立在帐门处等候。
沈清音双脚刚一落地,凌衡便抬手示意,遣退了芜花。
他上前一步,将一捧花塞进她手中,又伸手替她解下身上的披风。
随即,男子张开双臂朝她走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音娘,音娘,我想死你了。”
沈清音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历经这三年别离,旃檀愈发贪恋与她贴近了。
不再像三年之前处处克制,一心只盼待到成婚之后再亲近她。
想来这三年的思念,也将他折磨得十分辛苦罢。
于是沈清音没有抗拒,而是任由他紧紧抱着。
她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他独有的香气。
凌衡抱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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