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95)

  凌衡抬步走下高台,径直走到裴誉身侧半臂之距。

  二人咫尺相对,他摊开双手,冷傲无畏,反问出声。

  “裴大人空口白牙肆意污蔑,敢问证据何在?”

  裴誉寸步不让,“有无违规,驸马让我搜查一遍,自见分晓。”

  凌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锋芒毕露。

  “倘若,我偏不允呢?”凌衡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刀。

  “那驸马便别怪我偏要!”裴誉亦长剑出鞘。

  二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眼见昔日俩人打成一团的局面即将再度重演,更莫说上回是赤手空拳,这回还有武器——

  “裴大人息怒!”

  白蕲忆起上回自家殿下与裴誉打斗过后的伤势,更记挂即将完成的大计,不敢任由二人再起冲突,连忙快步上前劝阻。

  “裴大人,眼下我军帐内杂物太多了,好几日都未曾清扫过,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清查,怕你们笑话我们邋遢。还请裴大人暂且宽限些时辰,容我等稍加整理,晚些时候大人再来可好?届时我一定亲自相迎。”

  这番说辞摆明了是在欲盖弥彰,明眼人一听便知帐内定然藏有隐秘。

  凌衡还仰着头,一副不战不休的模样。

  裴誉一眼便看穿他是在借机生事。

  他摸不清凌衡的打算,于是决定不入圈套。

  裴誉眸光微沉,不再僵持,淡然对身后禁军吩咐道:

  “撤。”

  禁军们闻声收兵,整齐有序地退离北朔驻营。

  凌衡立在原地,望着裴誉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覆满寒冰。

  “我还当他多有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想找他痛痛快快地打一架,趁机将他打死,怎就这么难?

  白蕲立于一旁,恳切道:“殿下,末将知晓您看不惯裴大人,但眼下大业为重,还请殿下暂且放下儿女情长的恩怨,以大局为先。”

  凌衡忽然盯向白蕲。

  白蕲被他的目光压得心跳加速,最终,竟是屈膝跪在了地上,朝他磕了个头。

  “是末将多嘴了。”

  白蕲道:“末将只是不愿殿下这些年来受过的苦难白费,不愿殿下的心血付诸东流。”

  苦难?心血?

  凌衡这才意识到最近重归故土,又见到她,幸福太过,竟是将一些事短暂忘了。

  果然是死于安乐。

  他这才收回目光,冷眼扫视了一圈帐内惶恐肃立的一众亲兵,沉声开口。

  “传芜花。”

  ……

  营帐内炭盆烧得正旺,裴端斜倚着狐裘坐褥,手中茶盏里的是御赐的寒雾凝芽。

  他一边看卷宗,一边细细品鉴茶汤。

  然而刚深嗅了一口茶的香气,挡风帘却是没有听见通传便被人掀开,一阵冷风随之卷了进来。

  裴端眉头微蹙,放下茶盏,转头回望,便看见裴誉立在门口。

  但见裴誉的衣着比之过去更加光彩夺目,肩头还沾着少许来不及消融的雪沫,加之那绝世的容颜。

  乍一看,裴端还当裴誉是来自己这里报名当前朝公主面首的。

  “裴——”

  裴端下意识就要唤出“裴誉”二字。

  然而他才吐出一个字,脑海里便骤然闪过那夜,裴誉将族谱撕了丢进火盆时的决绝。

  于是到了嘴边的称谓硬生生顿住。

  裴端神色一变,连忙改口。

  “这不是咱们子俨大人吗?今日大驾光临我这里,不知有何高见?”

  冬猎进行了这样久,裴端都只在圣上身侧瞥过几回裴誉的影子。

  今天这浑小子来,定然没好事。

  裴誉抬步走近,看着裴端好半天,到底是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爹——”

  “别别别,千万别叫我爹。”

  裴端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满是避之不及的神态。

  “我如今只是你的前爹,担不起这一声称呼!你还是管我叫裴大人罢!”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语,裴誉只当没听见。

  而是迎着裴端嘲弄的目光,直接走到案边坐下,毫不客气给自己倒了杯好茶。

  炭火噼啪轻响,裴誉平静地直视裴端,语气没有半分迂回,直截了当开口。

  “裴端,我需要你们刑部,替我制作一张人皮面具。”

  ……

  沈清音正坐在帐中,低头给女儿修补马鞍。

  前几日棠姐儿发现自己原先那匹心爱的小矮马不见,险些放声大哭。

  所幸裴誉早有预料,早就派人从周边马场重新购了一匹小马送过来。

  这匹新马虽比不上从前那匹专为裴栩棠挑选的小矮马名贵,模样却生得憨态可掬,很讨小姑娘欢心。

  裴栩棠几乎日日骑着它四处玩耍,没几日,马鞍边角便被磨破了。

  “哗”的一声,营帐的挡风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沈清音还以为是青嬷嬷与竹苓过来给裴栩棠取饮水,刚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小银壶准备递过去,回头却看见进来的人是芜花。

  “沈小姐。”

  芜花开门见山。

  “您想殿下吗?”

  “他不便过来,您若是想他的话,我这就带您去见他!”

  想……旃檀?

  沈清音没料到对方会问得这般直白。

  但她也只是稍稍犹豫一瞬,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到旃檀,说心中毫无思念,那定然是假话。

  可转念,她又顾虑重重地开口。

  “……我若是过去,一旦被旁人撞见,定然会给他惹来祸事。”

  “此事无需担忧,只要沈小姐愿意赴约,殿下有的是万全法子。”

  芜花平静地自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递到沈清音面前。

  沈清音目光落上去,当即打了个寒颤。

  当初她潜入都察院偷取尸体之时,那具尸体脸上便脱落过一张人皮面具。

  那时候她忙着扛尸体往前跑,没仔细看,是禹娘捡起来又丢出去的。

  禹娘后来同她讲起此物,说那面具仿真至极,触手触感如同真人皮肉。

  她彼时还只当禹娘言辞夸张,世间怎会有这般以假乱真的物件。

  但此刻亲眼所见,只见这面具的肌理细腻无比,触感极其逼真。

  当真像是活生生从人脸上剥离下来的。

  芜花道:“小姐只需将这张面具覆在脸上,由我将您带过去,绝不会有人将您认出来。”

  至于肚子,那更好办,随便抱点杂物用于遮挡即可。

  沈清音当即摇头。

  不知为何,只望着这张面具,她心底便生出阵阵寒意。

  甚至还有些恶心、想吐。

  芜花瞧出她的抗拒,也并不勉强,只将那面具重新塞回袋中。

  “当然,法子不止这一个。”

  “若是沈小姐信得过我,那便戴上帷帽随我走,只是比之戴面具直接去,需得多绕不少路。”

  “绕路也无妨。”沈清音应了下来。

  芜花本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细作,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连她都说的“绕远路”,路程着实不近。

  沈清音没走到一半便开始大喘气。

  芜花见状当即俯身,直接打横将沈清音抱了起来。

  沈清音猝不及防,连忙手足无措地搂住她的脖颈,出声劝阻道:

  “……我如今身子重,怕累坏了你,你快将我放下来!”

  主要是沈清音意识到她的个子比芜花高不少,如今浑然像是一只兔子扛一只大猫。

  违和不说,还叫她实在害怕。

  芜花脚步稳稳向前,淡淡一笑,回话道:“上回在都察院,沈小姐还曾抱过我脱身呢,如今我伤势已大好,便也算报答小姐一回。”

  她又补充道:“况且,这也是殿下的吩咐,他哪里舍得让您走这么远的路啊。”

  听闻此话,沈清音面颊一直发烫。

  这份红晕直至见到凌衡之时,都未曾褪去。

  凌衡的私人营帐并不算宽敞,好在帐内并无旁人。

  晓得沈清音要来,凌衡早已梳妆打扮好,立在帐门处等候。

  沈清音双脚刚一落地,凌衡便抬手示意,遣退了芜花。

  他上前一步,将一捧花塞进她手中,又伸手替她解下身上的披风。

  随即,男子张开双臂朝她走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音娘,音娘,我想死你了。”

  沈清音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历经这三年别离,旃檀愈发贪恋与她贴近了。

  不再像三年之前处处克制,一心只盼待到成婚之后再亲近她。

  想来这三年的思念,也将他折磨得十分辛苦罢。

  于是沈清音没有抗拒,而是任由他紧紧抱着。

  她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他独有的香气。

  凌衡抱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音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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