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200)

  “速去副营将青嬷嬷带来!”裴誉声音嘶哑,带着急火。

  南风迟疑一瞬。

  “可要将竹苓一并带来?”

  “不必!让她看好裴栩棠!”

  南风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被裴誉自上京带来的产婆步履慌张地从帐内走出,满脸为难。

  “不要问了!保大人!”

  产婆还未走近,裴誉便率先开口。

  “大人,只怕是……”

  产婆双腿一软,当场扑通跪地,她抬头望着神色冷峻的裴誉,声音发颤。

  “……老话常说七活八不活,夫人如今怀胎八月,本就胎位不稳,接连受惊加摔跌,这才致使早产难产。眼下夫人脱了力,孩子却又出不来,依老身经验,大人与孩子,只怕……只怕都未必能保,还望大人请早做准备——”

  “不可能!”

  裴誉双目忽的赤红,浑身寒气暴涨,带着不愿相信的偏执与疯狂。

  他不信命更不信什么老话,更不信他的妻子会就此离他而去。

  方才不过短短片刻,他已经熬得肝肠寸断。

  若真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出事,这同让他死又有何区别?!

  裴誉一面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一面却是脸色愈发惨白,薄唇抿得毫无血色,额上布满层层冷汗。

  冷风一吹,浑身竟是开始发抖。

  方才被凌衡打出来的伤与心口钝痛交织在一起,几乎压垮他的神志。

  他眼底崩裂着濒临失控的慌乱,倏然扬声:

  “西岭!东川!即刻去贵妃行宫请巫医来!”

  常年隐匿暗处从不轻易现身的两名顶级暗卫,没想到接连两道差事都与夫人有关。

  好在二人轻功绝世,不过半盏茶的时辰,便将巫医带至帐前。

  巫医从未见过这般迅疾的轻功,落地时脚都还软着。

  但不等她回过神,便被神色冰冷的裴誉直接命人推入了沈清音的帐中。

  巫医谨记贵妃的吩咐,喘着粗气进入,却见裴誉抬脚便要紧随而入。

  巫医想起上次共情所见的,裴夫人心底深处似乎对裴大人藏着极深的恐惧,于是她急声道:

  “裴大人,您万万不可入内啊——”

  “我不信这些忌讳!”

  裴誉目眦欲裂。

  “你救你的人!我要陪着她!我要守着她!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裴大人,并非是忌讳,而是——”

  巫医咬牙,“而是裴夫人此刻,应当不愿看见您啊!”

  这句话提醒了裴誉上回在悦白院时巫医给沈清音把完脉后的反应,也如同冰刃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他僵在原地,想起昨夜他的那番话似乎斩断了她的念想,似乎是他将她逼至绝境,是他这三年来让她怕他怨他厌他……

  良久,男人的肩线缓缓垮下,终究是心如刀绞地退了出去,

  幸好,幸好巫医医术远胜寻常产婆,入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稳住了局面。

  很快,巫医掀帘而出,神情凝重地对着心急如焚的裴誉禀道:

  “……裴大人,夫人胎位不正,老身已强行将胎位转正了,可夫人方才用力太过,如今已经没有力气自行生产,再拖下去,只怕大人孩子皆无力回天……”

  裴誉心脏狠狠一沉,上前一步道:

  “有话直说!无论何种法子何等代价我都应允!只要能救她!”

  巫医觉得这个法子说了也没用,毕竟裴誉帮不上忙。

  但又怕这男人真急得将她砍了,思虑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眼下别无他法,唯有用……用裴夫人心爱之人的心头血,作为药引催产,方能催动她气力。”

  裴誉闻言,呼吸一滞。

  心头血?

  心爱之人?

  他自问天下各种珍惜药方他得不到,偏偏如今救命生路摆在眼前,要的却是她心上人的血。

  无数念头疯狂撕扯他的神志。

  良久,裴誉带着一丝卑微又可笑的侥幸,试探问道:

  “若是……没那么爱的,可否管用?”

  她应该还是有……有那么一点点爱他的罢。

  巫医行医半生,只知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还从未听过“没那么爱”的说辞。

  但眼下人命关天,裴夫人危在旦夕,容不得迟疑。

  她只能道:“裴大人,理论情意越重,药效便越足。若是没那么爱,也许,也许多取些心头血,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

  “好。”

  裴誉毫不犹豫道:“西岭,取利刃与碗来。”

  很快,经过白酒浸泡与烈火炙烤过的利刃与碗便被递到了裴誉手中。

  男人再也顾不上他最在乎的面子,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褪去上身衣衫,露出肌理分明、却满是伤痕的胸膛。

  他抬手执刃,对准心口位置,毫无惧色,稳而狠地用力一划——

  “噗嗤”一声。

  锋利的刀口瞬间划破皮肉,温热鲜红的心头血顺着刃身不断滴落在白瓷碗中。

  传闻人有十二条经络,无数条血管,其中心头血连心带脉牵筋动骨,取之最是疼痛。

  裴誉过去只在医术上看到过,如今却是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痛的全身都在抖,痛的额上的冷汗不断流下,痛的脖颈青筋绷起。

  每一滴血落下,都伴随着心口被生生破开的疼痛。

  但他却是硬生生扛住了,任由血水不断涌出。

  一碗血,渐渐积了大半,在白瓷碗的衬托下色泽是那般殷红。

  直至小碗都快装满了,裴誉才收回利刃。

  南风立刻上前,用提前准备好的锦帕紧紧捂住主子流血不止的伤口,为其止血。

  裴誉唇色褪尽,周身发冷,却依旧颤着手将那大半碗心头血递出。

  “……快,快拿去救她。”

  巫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接却又不得不接,只能颤巍巍捧过那碗血水,转身冲入产帐。

  裴誉站在原地,继续盯着帐帘,只觉分分秒秒皆是煎熬。

  然而漫长等待过后,他没有等到那一声期盼中的婴儿啼哭,却等到帐帘再次掀开,巫医缓步走出,对着他摇了摇头。

  “裴大人,您的血……没用。”

  轰然一瞬,裴誉如遭雷击。

  她对他的爱意,一丝一毫也没有吗?

  不可能!

  绝然不可能!

  是的,一定是心头血取的还不够。

  他坚信是血量不足的问题,

  于是裴誉松开捂着伤口的锦帕,任由心口鲜血再度渗溢,对着西岭哑声开口,偏执道:

  “再取碗取刃来!”

  不知为何,第二回取血,比第一回更痛。

  裴誉本就气血大亏的身子,再一次被利刃划破。

  痛痛痛!

  那刀子剜心的痛,叫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

  裴誉只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他身子摇晃地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意志力与南风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

  冷汗浸透他的衣裳,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就连每一次吸气也都痛极了!

  在场所有人看着他这般不要命的模样无一不心惊肉跳,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一碗滚烫的心头血再次蓄满,这一回比方才取的更多。

  裴誉整个人虚弱到极致,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倒地,却依旧固执地将碗递出,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道:

  “来!再试!”

  南风感觉主子已经快死了,如今说的话浑然像是遗言。

  巫医方才看着他濒临殒命的模样,几次心底不忍,想说无用之功多劳无益让他别再放血了。

  但每每对上他那双近乎疯魔的眼眸,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能接过血水,再次入内尝试。

  此刻的裴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两次心头血,几乎抽干他半条性命。

  他站不稳、看不清,却依旧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却见一道同样狼狈的身影一瘸一拐,踉跄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裴誉眯起涣散的双眼,视线艰难聚焦,赫然看见——

  凌衡?

  只见其上身依旧未着寸缕,湿透的长发黏在脸上,同样满身都是伤。

  裴誉不敢相信。

  自沈清音被送他带回来生产,他便调动大批禁军死守外围,就是为了隔绝凌衡,不许他有机会进来。

  可此刻,眼前之人竟是真的从层层严防死守之中闯了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然是从与西岭与东川的死战中脱身,来不及回去穿衣来不及疗伤止痛,便以血肉之躯硬撼无数禁军的刀枪箭刃闯了进来。

  所以现在他的身上才会密密麻麻都是兵刃弄出来的伤口,才会这般举步维艰。

  禁军统领也歪着羽帽走了进来,面露难色地同裴誉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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