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踏出营帐的一瞬,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穿骨侵肌。
他立刻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
紧随其后的南风见状大惊,快步跑上前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头,又将暖好的汤婆子塞进他冰凉的掌心。
他忧心地望着自家主子那带着淤伤且病态的容颜。
虽说公子小时候身子也不好,可经过五岁时那场大病后,便再没生过病。
更莫说做了官后,即便隆冬腊月,公子也会为了好看,素来只着单薄的官袍。
但如今……如今公子明明已经穿的很厚了,竟未如过去那般推拒。
而是默默拢紧了身上的第二件大氅,另一只手贴上了汤婆子。
南风吓得又给裴誉打了一把伞,用于防风。
裴誉立在伞下,漠然看着一众侍从将满箱满匣的金银珍宝,以及绫罗补品流水般送入副营。
“裴大人。”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紫衣身影也行至他身旁。
凌衡今日亦穿得格外厚实,冬衣遮挡住了他身上未愈的伤势,却遮不住他脸上的狼狈。
男子面上的被兵器留下的伤还未养好,更有一道新鲜结痂的箭伤横贯他唇瓣,正是那日亭中拜裴誉所赐。
且他亦取了小半碗心头血,遍体鳞伤之下,如今走起路来还有些直不起身子。
裴誉眸光一凝,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来人。
凌衡拖着腿伤,忍痛走到他面前,将怀中满满当当、几乎快要拎不住的一大堆物件尽数放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尘絮,平静道:
“裴誉,你大可不必这般盯着我,那日我出手固然偏重了些,可你的两名暗卫也都替你报复回来了,还有那群禁军……”
说着,他抬手随意扯开领口的衣襟,露出自取心头血留下的一大片伤痕,也将左胸处的刺青坦然展露出来。
“我受的伤,不比你轻。”
“所以呢?”
裴誉的视线落在那片刺青之上,面容冷冽,语气却带着浓浓的讥讽。
“驸马这道刺青,那日在猎场我已然看清楚了,你不必再特意赶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这样是想告诉我你同她、你们过去有多恩爱有多两情相悦?”
凌衡闻言,低低一笑。
“我还以为裴大人看见这片刺青,第一时间想起的,会是我派人刺杀你的事呢。”
北朔的习俗,便是将信仰纹在左胸上,深信这样便可以得到信仰的庇佑。
凌衡对此深信不疑,毕竟他已经躲过了无数次明枪暗箭,回到了她的身边,不是吗?
凌衡道:“裴誉,我与你本无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我之所以派人刺杀你,不过是恼怒你待阿音不好。”
“但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与阿音已然和离,她心善,定然不希望我再报复你,那我便看在阿音的面子上,既往不咎。”
这些话当然是假的。
凌衡再清楚不过,裴誉说好听点是天子近臣,说难听些便是燕帝的一条狗。
待他日大业功成,第一个要清算要赐死的人,便是裴誉。
只是此刻时机未到,所以凌衡朝裴誉笑了笑。
“如今这里是你的地盘,我也是混着送礼的名头才进来的,我晓得你现在还没想清楚,所以不愿意让我见她。我虽不理解你,但是我会尊重你,放心罢,我不会强闯。”
话音落下,凌衡却并未起身,反倒顺势蹲下身,指着地上他带来的那一堆东西,一一道:
“这盅鸡汤是用来补虚固本的,里面的土鸡是我昨日特意去邻边农户家中收的散养鸡,骨头我也提前剔好了,你可以直接拿给她,不过她胃口小,如果实在吃不下你就让她把鸡腿吃了,汤可以倒掉。”
凌衡又拿起几包封好的药。
“这些是我配的回乳药,我猜想这个你应该没有提前准备好,所以临时配了带过来。药的味道我特意调成了甜的,不用再额外配糖,你记得给她一日服用三回,这样两日便能停乳。”
最后,他又从一方包袱中取出一顶抹额。
“产后的妇人最怕就是头风入体,我估计你也没带这个来,周围我都派人去看过了,几个集市都没得买,于是我便自己缝制了一顶,已经提前洗干净了,还熏了艾,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绝对不能见风,你一会儿就拿去给她戴上……”
凌衡细细交代着每一样物件的用处。
他带来的贺礼,虽不如旁人送来的那般昂贵,却件件都是她此刻所需要的。
直到他将用法都介绍完了,才察觉头顶有一道冷若千年寒冰的视线。
凌衡抬眸望去,只见裴誉双唇紧紧抿起,冷冽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裴誉终于明白,沈清音为何这么多年都对这个该死的凌衡念念不忘了
单论方才凌衡说的那一堆,试问世间哪个女子能不心动于这般面面俱到的爱?
哪怕她刚刚历经九死一生为别的男人生下孩子,凌衡也依旧能做到毫无芥蒂地为她着想,甚至连回乳药都准备好了。
裴誉心中泛起自嘲。
扪心自问,若是换作他,他断然做不到凌衡这般地步。
心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生孩子,还险些死了。
裴誉想,他不把那个男人千刀万剐,都枉为男人。
他绝对做不到像凌衡这样心甘情愿地当绿毛龟。
凌衡察觉到他的目光愈发不对劲,微微挑眉。
“裴大人一直看着我作甚?”
裴誉一言不发,只在蓄足了力后,猛地抬脚踹向凌衡肩头。
凌衡本就一身的伤,猝不及防受了这重重一脚,肩头剧痛袭来。
“呃啊……”
他闷哼一声,摔跌在地。
男子当即按住被踹中的肩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裴誉你——”
裴誉眼神冷得吓人,顺势抬脚又踹向那罐衷汤。
陶制汤罐咕噜噜在地上滚出数圈,“哐当”一声四分五裂。
温热的鸡汤混着碎陶片泼洒一地,也浇在了凌衡配好的药材上。
两样东西都被糟蹋的再也不能入口。
“裴誉!你发什么癫!”
凌衡撑着地面勉强起身。
他忍着肩头浓烈的痛,怒视着立在身前的男人。
“你便是不让我见她,这些对她好的东西你也不能就这么糟蹋了啊!她怕疼!回乳药她不吃会疼的睡不着啊!”
他胸中怒火翻涌,再也按捺不住,抬臂挥拳,指节带着劲风直扑裴誉的面门。
然而就在他的拳头距离裴誉的剑只差一寸时,两道寒光倏然自两侧疾射而出。
西岭与东川不知何时已然现身,双剑交错横挡在裴誉身上。
“铮”的一声脆响,他们的剑刃恰巧格挡住了凌衡的拳头。
冷冽的剑光映在凌衡瞳仁里,将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照得清清楚楚。
“驸马,您确定要继续?”
两名暗卫将剑身逐渐前送,寸步不让。
“驸马的心意,我替我的妻子收下了。”
裴誉立在剑后,当着凌衡的面,从容地整了整他新制的衣袍。
量身定制的衣袍,衬得男人容貌气质愈发矜贵俊逸。
裴誉背着手,微笑道:
“但还请驸马懂些分寸,如今沈清音仍是我的妻子,而你,是北朔公主的丈夫。”
“我的妻子,无需旁人的丈夫费心照料!你的回乳药,有我在,不需要。你的鸡汤,也还是等北朔公主给你生了孩子后再送罢!”
凌衡收回拳头,转着手腕咬牙切齿看着裴誉。
“裴誉,我可没有你那般龌龊的心思!这些年我为她守身如玉,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你不过是蒙上天垂怜侥幸陪了她三年,你若是真的爱她,便该放手成全她的心意!”
“好一个守身如玉!驸马你真是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出来说了!你是不是还要我向圣上给你请一座贞节牌坊啊!”
裴誉不信,凌衡一个血气方刚的武将,会放着金尊玉贵的公主不碰,为了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的小青梅守身。
“想让我,成全你?”
裴誉唇角勾起一道冷笑。
“驸马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了!”
“我想不明白,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是怎么敢求娶她的?你的军费够吗?我记得你的马匹马上就要喝西北风了罢!你养得起她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吗??”
被说到点子上,凌衡的表情僵了僵。
裴誉继续高高在上道:“她若非昨日闯入猎场寻你,怎会受惊跌倒早产难产?”
“驸马莫要以为你最后靠着那点儿不值钱的血救了她,便能抵消你害她的事实!”
“裴誉,你个蠢货!”
凌衡没被他的阴阳怪气气到,却是因为这句话气极反笑。
“先不说我与她本来好好地待在石亭中,是你不由分说先上来朝我动手,便是说亏你还当过大理寺少卿,怎会荒唐到以为是我引她入的猎场?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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