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南风将从树后拾起的那把卷了刃的雕刻刀走来,双手奉到了裴誉面前。
裴誉没接,只是故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随即他看着铁骑前行的方向,唇角微提。
沈清音,穿着我为你添置的衣衫,握着我赠予你的雕刻刀,骑着我的名驹,连我们的两个孩子都不要了。
你放下一切亡命奔逃,仅仅是为了救下另一个男人——
我过去怎么不知道,你竟是这么有种?
裴誉冷笑一声。
追兵速度极快,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沈清音少时在北境,曾被沈老将军教过排兵布阵。
但此刻身陷绝境,一身所学在这压迫感十足的追杀面前,竟显得如此纸上谈兵、不堪一击。
未等她思索好对策,身后便有箭矢破空的炸响。
声音逼近,万千寒芒刺破夜色,密密麻麻的箭雨裹挟着风雨呼啸而来。
沈清音心中惊惑。
她方才明明给裴誉下了足量的迷药,足以让他昏睡整几天几夜,为何他会苏醒得这般快?
难不成是裴誉早就料到她会出逃,这才借机将她放出来,用于寻找旃檀的痕迹?!
那迷药他究竟是没吞下去还是催吐了啊!
意识到似乎又中了计,再看接连落在脚边的箭矢。
沈清音心神大乱,策马疾奔的速度愈发的快。
然而好不容易将追兵甩开一大截,她的视线往前一扫,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路赫然是万丈悬崖峭壁。
山石嶙峋,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她惊得当即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崖边堪堪刹住身形。
马蹄顿挫的瞬间,几块碎石坠入深渊,许久许久都听不见落地的声响,足以见得崖底之深。
沈清音有些腿软,强迫自己不要去看。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下了马,又小心翼翼将凌衡抱扶了下来。
她此时无比庆幸自己的力气在女子中算大的,然而她刚站稳身形。
一回头,便见到那个她最畏惧的、孤挺凌厉的男人,赫然立于雨幕尽头。
不过时隔几个时辰,天都还没亮。
她与凌衡浑身湿透,发丝湿漉漉黏在脸颊,满身血污狼狈不堪,落魄极了。
可裴誉高坐马上,他的大氅外层是华贵的浮光锦,纵使身处黑夜,也仍旧被月光照的流光潋滟。
男人的身姿依旧矜贵挺拔,身后有北斗为他撑着一柄宽大的伞,替他隔绝了风雨侵袭,叫他不染半分尘秽。
遥遥望去,宛如踏雨而来的谪仙,对他们这些凡人有着天然的高高在上。
裴誉垂眸,俯视着崖边的二人,眼中无半分温度,只剩冰冷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对私奔的狗男女。
凌衡察觉到男人危险的气息,强忍剧痛,撑着身子,咬牙想要挪步挡在沈清音身前。
曾几何时,他的亲生父母也被狗皇帝派出的追兵逼至悬崖,双双殒命,连尸首都不能进皇陵。
如今二十一年过去,他与他本来的妻子又遇到了同样的局面。
篡权夺位的男人杀了他的珍视之人,霸占了他的嫡母,隔了这样久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凌衡自问他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有愧于上天的事。
为何上天偏偏要这样不公,给他这样波澜曲折的人生——
他本来只是想,想同阿音,同他的所爱之人想护之人,过平凡安生的日子啊……
不等凌衡撑着地过来,沈清音却是将心一横,抢先一步侧身将伤痕累累的男子护在自己身后。
她高高举起双手,面上是崩溃的哀求。
“裴大人,我求你了,求你放旃檀一条生路罢!他什么也没有做错,您为他平过反您知道的!您知道的!”
一道闪电划破上空,雨越下越大。
雨水疯狂打在沈清音的脸上与口中,她一张小脸哭得通红,崩溃又失态。
哪儿还像是曾经那个在裴府、无论发生任何事都难在她脸上捕捉到一丝神情变化的裴大夫人。
裴誉看到她这副模样,眼睛危险地眯起,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过来。”
裴誉此人,惜字如金,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他话中隐忍的怒意。
凌衡几乎能想到她同裴誉拗下去的后果。
他想,如果他还能爬的起来,他一定要将裴誉杀了,杀的彻彻底底,让他再也不能在阿音面前叫嚣。
但他现在却是被几波人马杀穿了,手无缚鸡之力。
于是他只能望着身前那道单薄颤抖的背影,捂着流血的伤口,断续道:
“阿音,阿音……你不要,不要为我……”
“沈清音!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裴誉声线骤厉,裹挟着怒意响彻山谷。
沈清音见他眼底杀意毫无松动,她犹豫一瞬,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屈膝跪地,朝着裴誉重重磕头,声声哀求,泣不成声。
“……求你了裴誉!求你了!你不要逼他!求你不要逼他!求你放过他罢!”
大抵旃檀也没想到,他历经磨难、满心欢喜地回到故国和谈。
都还没来得及回定北王府看一眼,便又被设计遭此横祸。
沈清音想不明白,凌衡这样一个有着赤子之心、一心为国的将军。
究竟是哪里惹了帝王不快,便是时隔三年也要将他赶尽杀绝!
“哈?我逼他?”
裴誉似笑非笑,说出的话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沈清音!是你!一直都是你在逼我!”
他抬起漂亮的手,比出一个冰冷的“三”字,神情狠戾。
“沈清音,我数三个数,你若是再不过来,我今日便将你护在身后那个人抓回去做成人彘!等他死了再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裴誉早就后悔为这个男人翻案了。
如果他早知凌衡与沈清音之间,有着这般刻骨铭心,甚至都到了甘愿一同赴死的深情。
那他一定在凌衡回京的当天,便是赔上前途与名声、拼了性命也要将其拘杀。
沈清音闻言,依旧死死挡在凌衡身前,用力摇着头,不肯挪动半步。
她那乌黑的长发凌乱黏在面颊,额间沾满给裴誉磕头时蹭上的泥水。
模样狼狈,却倔强异常。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旃檀什么都没有了,御座上的男人轻而易举剥夺了他的一切。
他一无所有地回来,却是人人都想要他的命,旃檀,旃檀只有她了。
“你不要怕,不要怕旃檀!我会保护好你的!”她对身后的爱人说。
“不,阿音……你、你跟他,回去……”
凌衡气息愈发微弱,勉强抬手拉住她的衣袖。
“我……我不会死的,你相信我,我留了……后手——”
“三。”
裴誉的倒数声无情响起。
沈清音扭头望向身后的悬崖。
凑近看,依稀能看到崖底江水奔湍急汹涌,能听到巨浪拍石的轰鸣不止。
人坠落下去,想也知道几乎无生还可能。
更何况旃檀水性本就不算好,一旦坠崖,必死无疑!
“二!”
随着男人第二声落下,他身后的禁军们拉满长弓,锋利的箭矢齐齐对准她身后的凌衡。
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叫他万箭穿心。
沈清音心如刀割,再度俯身,朝着裴誉磕起头来。
“求你了裴誉!我真的求你了!只要你放了他!你放了他我一定乖乖跟你回去!”
她愿意为了旃檀放弃尊严与自由,总之再坏也坏不过这三年来她每一天都在过的日子!
但她愿意回到过去!
至少过去她还晓得旃檀活着!
她已经失去了阿兄,她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旃檀了!
于是她磕头磕的愈发重,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到她的鼻梁,叫她整个人都被血染上了。
“我求你了裴誉!你放过他罢!他什么都没做错!你们便是留他一条性命又能如何!”
裴誉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他看着她那每一滴都沾满了卑微与哀求的泪水,皆在为另一个男人而流。
嫉妒之火自心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也瞬间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
倒数完毕,裴誉眼中寒芒乍现,他再不犹豫,厉声下令——
“放箭!”
话音落下的一瞬,漫天的箭雨密如飞蝗,裹挟着杀意,朝着沈清音身后疯狂射去。
沈清音闭着眼睛挡在凌衡身前。
她第一次怨恨自己的娇小。
她怨恨她渺小的身躯挡不住身后高大的男子。
于是她只能死死贴着凌衡,感受着他所剩不多的体温,也感受着擦着她皮肤而过的箭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