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215)

  沈清音摇了摇头,眼底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旃檀,那夜在悬崖边,我已经许过愿了。”

  佛门有规矩,许愿后的十日内,不可再许第二回。

  贪心妄愿,便是对神佛的亵渎,是为“贪”罪。

  凌衡猜得出她那夜许下的,定然是与自己死生不离的心愿。

  又想起曾经他们在月老庙拜过之后,离开时在庙前的牌匾前。

  他牵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临摹着“缘”字。

  凌衡笑了笑,只觉与她的心更近了几分。

  他朝她温柔颔首,轻声道:

  “好,那便由我来许。”

  说罢,他在沈清音闪烁的目光中,缓步上前,跪在山神像前破旧的蒲团之上,无比虔诚地捧起抽签桶,阖目默念许久。

  随后,凌衡开始摇晃签筒。

  一下,两下……

  清脆的签竹碰撞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响。

  终于,有一支签自桶中跳出。

  凌衡喜上眉梢,登时伸手拾起——

  [有缘无分,水过无痕]

  下下签。

  他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会抽到下下签啊……

  凌衡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他想,他就是死了!下了地府!

  也要看看自己的生死簿究竟是谁给他写的!

  为何但凡他心生出一点希冀,命运便要凭头给他浇下一盆冷水。

  像是一直在逗弄他偏偏不让他得偿所愿!

  他的命数,便是注定了一生所求皆不得么?!

  察觉到沈清音凑了上来,为了不叫她看清,凌衡动作极快地将那支签塞回了签筒,又使劲摇了摇。

  直到那支下下签被混入其中,再也无从分辨。

  沈清音心生好奇。

  “旃檀,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凌衡笃定道。

  沈清音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那就好!我就说上天不会这样残忍!”

  他们已经分离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无数次祈求过祷告过。

  如今看来,上天终于舍得放过他们这对有情人了。

  沈清音高兴极了,凌衡的表情却是快要撑不住了。

  他连忙借着许愿的由头转过头去,拿起石案旁的炭笔,又从祈愿箱旁的簿册上撕下一张纸,笔走行云极快地写下了一行祈愿,写完后又飞速投入祈愿箱中。

  自始至终,都未曾给沈清音窥见一个字。

  待他做完一切,外头的雨势已然变小,可天也彻底黑了。

  晚上的山里头极易撞见野猪、野狼等凶兽。

  凌衡便将伞先递到沈清音手中,随即俯下身将她背起,再反手拿过她手中的雨伞,一路将她背回了李家。

  直至步入屋檐,沈清音低头一看,发现她仅有裙摆外侧沾了些雨水。

  然而凌衡却除了脑袋,其他地方皆被冷雨浇的透湿,衣衫黏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方才一路风雨兼程。

  旃檀手中的伞,却自始至终都在朝着她的方向倾斜。

  她鼻头一酸,又想起这几日他对她那无微不至的照顾。

  日复一日,从天不亮,她便能听到他悄然出门的声音。

  待她晨起醒来看到的便是一碗汤。

  旃檀似乎铁了心要将她的身子补好,所以每天中午与晚上都会喂她吃半只鸡。

  只有她吃饱了吃不下了,他才会默默将她剩下的吃了。

  他知道她向来爱干净,每晚都要擦了身子才能睡着。

  就每天夜里不厌其烦地一盆水一盆水端进来,守在房门口等她擦身。

  直到她说“好了”,他才会进来,将她染了血的水盆端出去。

  还会为她洗衣裳和月事带。

  有他在,便是嘴碎如李大娘,也不敢说她半个字。

  沈清音在这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想,自她从北境认识旃檀起,他便成了她的一把大伞,无时无刻不呵护着她,叫她免受风雨的侵袭。

  但此刻,他却一边蹲在她脚边为她拧干裙摆,一边笑着对她说:

  “阿音,你不要哭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本不用这么辛苦的,都怪我,若非你跳下水救我,我不会这么巧被冲到虔州。”

  凌衡决定,他再也不要信上天了。

  既然天道都不偏爱他,那他便要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让她受苦了啊。凌衡对自己嘱咐道。

  ……

  乡下的晚上,总是格外安静,李家不大,仅有两间平房。

  这些时日,沈清音一直与萍娘住一间,李大娘独居一间。

  凌衡则是夜夜在厅堂和衣而眠。

  沈清音联想到母亲陈氏的性子,便也大致猜出了李大娘的心思。

  无非是提防她手脚不干净,借着让她与萍娘同睡的名义,暗中监视她,防止她偷东西。

  沈清音想着寄人篱下,便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今夜,她刚刚躺下,正要闭眼,身侧的萍娘便却忽然拍了拍她。

  “姐姐,你瞧,我这样好看吗?”

  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放下手持镜,将正脸转向沈清音。

  她那不算精致的妆容里,却夹杂少女独有的羞涩。

  “好看的。”

  沈清音见萍娘与箐娘年岁相仿,这几日便也忍不住将她当妹妹看待。

  沈清音更心知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最是爱美,想着待日后她重回上京,定然要寻些上好的胭脂水粉赠予萍娘,以报答这段时日的收留之恩。

  念头未落,她刚要再夸几句,便听萍娘带着浅浅的羞怯,继续小声问道:

  “那姐姐,你觉得,我这模样文哥哥会喜欢吗?”

  “嗯?”

  文哥哥?

  沈清音眼中泛起一丝猝不及防的恍惚。

  萍娘心悦……

  旃檀?

  怎么回事,她分明记得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啊?

  ……

  裴府的管家从未见过大公子这般不注意形象的时候。

  只见大公子的发丝在滴水,衣裳虽是干的也是暗色,像是匆匆忙忙才换的,全无半分往日的贵公子形象,却依旧冷着一张死寂沉沉的脸,步履不停地往前直冲。

  管家从裴誉进门起就开始问他去往何处,裴誉却始终缄口不语,只顾往前。

  管家快要被他吓死了,毕竟大公子近来做的事一个比一个神。

  他都知道裴誉此番回来,是不是专程来放炸药的!

  思来想去,管家的额上逐渐沁出冷汗。

  “……内个,大公子,家主正在同长老们议事,您要不、要不先寻个地方等等?”他试图劝阻道。

  裴誉没回答他,却还是转了个弯,从原先去祠堂的方向,转而踏入了久无人居的悦白院。

  时隔几月,裴誉再度回到这里,但见整座院落落尘覆阶,草木萧条。

  一推开门,人去楼空的冷清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

  他独自走到了悦白院的内间,见屋内陈设一成不变。

  桌椅屏几、床榻妆台,仅仅蒙了浅浅的浮尘。

  就像是主人只是短时间出去办事了,随时有可能再回来。

  他将包扎好的右手背在身后,换了左手,用他那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堆积的薄尘。

  往昔三年的点滴涌上心头。

  三年来,沈清音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低头垂眼的模样。

  她见他时要么安静站着听他说教。

  要么恭顺跪在他面前听候吩咐。

  总而言之,她的脸上常年无波无澜。

  像是无喜无怒,又像是麻木。

  整个人如同一具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头人。

  他还以为她生来如此呢。

  裴誉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却又控制不住地挪步,走到她的梳妆台前。

  没了女人的阻止,他轻而易举便将手探至她梳妆台最底下妆匣的最深处。

  那一支被她视若珍宝的珐琅彩蛇纹簪子,正静静卧在匣底,旁侧是她赠予裴栩棠又被他收回来的红绳。

  两样东西中间,还躺着一枚岫玉卯兔玉佩。

  这是被他不慎摔裂又寻了匠人修补完好、却又因着没机会送出、只能默默放回她妆匣的东西。

  如今他也早就猜到,这应当是她与凌衡的定情信物。

  三样东西,三年——

  她这三年来的一颗心都被她封锁住。

  他住不进去,凌衡也没有出来。

  她对凌衡的情意真的好深好深呐。

  裴誉在想,他是不是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然后,他又庆幸地勾了勾嘴角。

  好在。

  好在只是冰山一角。

  单单知晓他们有过一段情,他便伤心至此。

  若是真叫他窥见他们深海之下的整片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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