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摇了摇头,眼底漾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旃檀,那夜在悬崖边,我已经许过愿了。”
佛门有规矩,许愿后的十日内,不可再许第二回。
贪心妄愿,便是对神佛的亵渎,是为“贪”罪。
凌衡猜得出她那夜许下的,定然是与自己死生不离的心愿。
又想起曾经他们在月老庙拜过之后,离开时在庙前的牌匾前。
他牵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临摹着“缘”字。
凌衡笑了笑,只觉与她的心更近了几分。
他朝她温柔颔首,轻声道:
“好,那便由我来许。”
说罢,他在沈清音闪烁的目光中,缓步上前,跪在山神像前破旧的蒲团之上,无比虔诚地捧起抽签桶,阖目默念许久。
随后,凌衡开始摇晃签筒。
一下,两下……
清脆的签竹碰撞声,在寂静的山洞中回响。
终于,有一支签自桶中跳出。
凌衡喜上眉梢,登时伸手拾起——
[有缘无分,水过无痕]
下下签。
他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会抽到下下签啊……
凌衡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他想,他就是死了!下了地府!
也要看看自己的生死簿究竟是谁给他写的!
为何但凡他心生出一点希冀,命运便要凭头给他浇下一盆冷水。
像是一直在逗弄他偏偏不让他得偿所愿!
他的命数,便是注定了一生所求皆不得么?!
察觉到沈清音凑了上来,为了不叫她看清,凌衡动作极快地将那支签塞回了签筒,又使劲摇了摇。
直到那支下下签被混入其中,再也无从分辨。
沈清音心生好奇。
“旃檀,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凌衡笃定道。
沈清音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那就好!我就说上天不会这样残忍!”
他们已经分离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无数次祈求过祷告过。
如今看来,上天终于舍得放过他们这对有情人了。
沈清音高兴极了,凌衡的表情却是快要撑不住了。
他连忙借着许愿的由头转过头去,拿起石案旁的炭笔,又从祈愿箱旁的簿册上撕下一张纸,笔走行云极快地写下了一行祈愿,写完后又飞速投入祈愿箱中。
自始至终,都未曾给沈清音窥见一个字。
待他做完一切,外头的雨势已然变小,可天也彻底黑了。
晚上的山里头极易撞见野猪、野狼等凶兽。
凌衡便将伞先递到沈清音手中,随即俯下身将她背起,再反手拿过她手中的雨伞,一路将她背回了李家。
直至步入屋檐,沈清音低头一看,发现她仅有裙摆外侧沾了些雨水。
然而凌衡却除了脑袋,其他地方皆被冷雨浇的透湿,衣衫黏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方才一路风雨兼程。
旃檀手中的伞,却自始至终都在朝着她的方向倾斜。
她鼻头一酸,又想起这几日他对她那无微不至的照顾。
日复一日,从天不亮,她便能听到他悄然出门的声音。
待她晨起醒来看到的便是一碗汤。
旃檀似乎铁了心要将她的身子补好,所以每天中午与晚上都会喂她吃半只鸡。
只有她吃饱了吃不下了,他才会默默将她剩下的吃了。
他知道她向来爱干净,每晚都要擦了身子才能睡着。
就每天夜里不厌其烦地一盆水一盆水端进来,守在房门口等她擦身。
直到她说“好了”,他才会进来,将她染了血的水盆端出去。
还会为她洗衣裳和月事带。
有他在,便是嘴碎如李大娘,也不敢说她半个字。
沈清音在这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想,自她从北境认识旃檀起,他便成了她的一把大伞,无时无刻不呵护着她,叫她免受风雨的侵袭。
但此刻,他却一边蹲在她脚边为她拧干裙摆,一边笑着对她说:
“阿音,你不要哭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本不用这么辛苦的,都怪我,若非你跳下水救我,我不会这么巧被冲到虔州。”
凌衡决定,他再也不要信上天了。
既然天道都不偏爱他,那他便要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让她受苦了啊。凌衡对自己嘱咐道。
……
乡下的晚上,总是格外安静,李家不大,仅有两间平房。
这些时日,沈清音一直与萍娘住一间,李大娘独居一间。
凌衡则是夜夜在厅堂和衣而眠。
沈清音联想到母亲陈氏的性子,便也大致猜出了李大娘的心思。
无非是提防她手脚不干净,借着让她与萍娘同睡的名义,暗中监视她,防止她偷东西。
沈清音想着寄人篱下,便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今夜,她刚刚躺下,正要闭眼,身侧的萍娘便却忽然拍了拍她。
“姐姐,你瞧,我这样好看吗?”
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放下手持镜,将正脸转向沈清音。
她那不算精致的妆容里,却夹杂少女独有的羞涩。
“好看的。”
沈清音见萍娘与箐娘年岁相仿,这几日便也忍不住将她当妹妹看待。
沈清音更心知这般年纪的小姑娘最是爱美,想着待日后她重回上京,定然要寻些上好的胭脂水粉赠予萍娘,以报答这段时日的收留之恩。
念头未落,她刚要再夸几句,便听萍娘带着浅浅的羞怯,继续小声问道:
“那姐姐,你觉得,我这模样文哥哥会喜欢吗?”
“嗯?”
文哥哥?
沈清音眼中泛起一丝猝不及防的恍惚。
萍娘心悦……
旃檀?
怎么回事,她分明记得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啊?
……
裴府的管家从未见过大公子这般不注意形象的时候。
只见大公子的发丝在滴水,衣裳虽是干的也是暗色,像是匆匆忙忙才换的,全无半分往日的贵公子形象,却依旧冷着一张死寂沉沉的脸,步履不停地往前直冲。
管家从裴誉进门起就开始问他去往何处,裴誉却始终缄口不语,只顾往前。
管家快要被他吓死了,毕竟大公子近来做的事一个比一个神。
他都知道裴誉此番回来,是不是专程来放炸药的!
思来想去,管家的额上逐渐沁出冷汗。
“……内个,大公子,家主正在同长老们议事,您要不、要不先寻个地方等等?”他试图劝阻道。
裴誉没回答他,却还是转了个弯,从原先去祠堂的方向,转而踏入了久无人居的悦白院。
时隔几月,裴誉再度回到这里,但见整座院落落尘覆阶,草木萧条。
一推开门,人去楼空的冷清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
他独自走到了悦白院的内间,见屋内陈设一成不变。
桌椅屏几、床榻妆台,仅仅蒙了浅浅的浮尘。
就像是主人只是短时间出去办事了,随时有可能再回来。
他将包扎好的右手背在身后,换了左手,用他那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堆积的薄尘。
往昔三年的点滴涌上心头。
三年来,沈清音在他面前永远是那副低头垂眼的模样。
她见他时要么安静站着听他说教。
要么恭顺跪在他面前听候吩咐。
总而言之,她的脸上常年无波无澜。
像是无喜无怒,又像是麻木。
整个人如同一具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头人。
他还以为她生来如此呢。
裴誉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
却又控制不住地挪步,走到她的梳妆台前。
没了女人的阻止,他轻而易举便将手探至她梳妆台最底下妆匣的最深处。
那一支被她视若珍宝的珐琅彩蛇纹簪子,正静静卧在匣底,旁侧是她赠予裴栩棠又被他收回来的红绳。
两样东西中间,还躺着一枚岫玉卯兔玉佩。
这是被他不慎摔裂又寻了匠人修补完好、却又因着没机会送出、只能默默放回她妆匣的东西。
如今他也早就猜到,这应当是她与凌衡的定情信物。
三样东西,三年——
她这三年来的一颗心都被她封锁住。
他住不进去,凌衡也没有出来。
她对凌衡的情意真的好深好深呐。
裴誉在想,他是不是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然后,他又庆幸地勾了勾嘴角。
好在。
好在只是冰山一角。
单单知晓他们有过一段情,他便伤心至此。
若是真叫他窥见他们深海之下的整片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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