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的天子容不得任何瑕疵!你执意保全沈璋,便是留着隐患!凌衡便死不了!你此举这是在毁裴家基业!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爹!”
裴誉抬眸,眼底赤红一片。
随之腰身一伏,再度朝裴端重重磕了一个头。
力道之大,震得裴誉额头发麻,唇角未干的血迹也逐渐晕开。
连续两记重叩,彻底激怒了裴端,裴氏家主的声音响彻在祠堂。
“裴誉!我告诉你!此事绝无转圜余地!沈璋这回必须死!”
三年前,想让沈璋死的有很多人。
各方势力中,唯独因着他儿子执意护着沈氏,而没有裴家参与。
裴端后悔了三年前那个唾手可得的表忠心机会,如今沈璋就在他刑部的大牢中,他再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毕竟陛下身子不好,大皇子与二皇子两个设计过沈璋的人,皆有可能成为储君,他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裴端道:“不止他必死无疑,你妻沈氏,也要连同二房的张氏一并交出去,为了我们裴家的百年基业、世代荣光,谁都不能例外!”
“爹!我求你了!”
裴誉闭上眼,两行泪水无声滑落,与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混作一处,苦涩漫进了他的口中。
满堂裴家长老皆目瞪口呆,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裴誉,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怎么回事?
难不成梁宛柔二十多年前在外面有人了?
他们冷血无情的裴家,怎会出一个这样疯癫的大情种?
一片寂静之中,裴誉缓缓睁眼,眼底褪去所有不甘,只剩决绝的执念。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沈璋无论如何都不能死!我要保住沈清音!我要保全沈家!”
他要让沈清音欠他!
让她这辈子都欠着他!
第76章 凌衡的真面目(上)
御书房内,燕帝负手立在窗棂之前,望着窗外的飞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宫墙殿宇皆覆上一层白色,静谧而庄严。
他缓缓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雪花飘落在掌心。
雪花触肤即化,化作一汪清冷水渍。
燕帝望着掌心消融的雪水,唇角微扬,对身侧侍立的大监道:
“好哇!今年这场雪下得真好啊!”
瑞雪兆丰年,来年定是个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
大监连忙附和,“陛下圣明,天降瑞雪,定是您的仁德感召了上天。”
事实上,先帝在时上京每年都会下一场大雪。
而燕帝夺位后,却是每隔几年才会下一次。
“呵呵。”
燕帝高兴地笑了一声,收回手,正欲坐会御案前批奏折。
“陛下!不好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御书房,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裴大人他——他联合了好多位大人跪在宫门外!说要为沈璋请愿!”
裴誉?
为沈璋请愿?
还特意挑了宫门外这个老百姓们都能看到的地方?!
燕帝闻言,脸上的闲适从容凝滞住了,苍老的脸上略显震惊。
他眉心一蹙,沉声道:“带朕出去看看。”
大监跟了上去,心中却是直打鼓。
须知陛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能露出这副表情,定然是被小裴大人震惊的不轻。
都怪他,都怪他收了小裴大人的钱,这才让沈璋的事叫小裴大人知道了。
大监悄咪咪给了自己几耳光。
呸!再收银子他就不是男人!
燕帝行出御书房,行至宫门高台之上。
放眼望去,登时被眼前景象震住——
只见漫天大雪如鹅毛柳絮,似碎玉琼花,落在宫门外的官道上,也落在跪成一片的一众官员们身上。
各色官袍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却皆是朝中在职官员。
尤其是为首那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人,其身姿尤为挺拔,个子比身后众人高出一大截。
俊朗出尘的容颜上,是刚正不阿的决绝。
也不知他跪了多久,任凭大雪落满肩头,也纹丝不动。
还真是裴誉。燕帝攥紧了手。
裴誉也一眼望见高台之上的帝王,他当即将手中的谏书高举过顶,朗声高呼,声音穿透风雪。
“请陛下放了沈璋!”
他身后的官员们亦是齐齐俯首,异口同声道:
“请陛下放了沈璋!请陛下放了沈璋!”
声浪震天,燕帝立于高台,深沉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人,他大多眼熟,皆是与裴誉从国子监同一届出来的学子。
他们三年前一同入仕,如今大多已在朝中身负要职。
许多人平日里从不参与党争,便是连早朝也不见说过几回话。
可今日,却敢跟着裴誉一道,做出在宫门请愿这等掉脑袋的大事。
好哇!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裴誉这厮手里头有他们的把柄!毕竟这人出了名的人缘不好!
看来他当年让其担任大理寺少卿,还真是养狼作患啊!方便了他收集人家的把柄做要挟!
“放了谁?你们让朕放了谁?!”
燕帝胸中怒火腾起,脸色铁青,厉声道:
“沈璋早就死了!朕还追封了他为将军!你们如今让朕放一个死人!岂非存心无理取闹!”
风雪呼啸,燕帝的怒斥声回荡在他们耳畔。
裴誉却不慌不忙,眸望向高台之上的燕帝,笃定道:
“陛下,臣等今日冒雪请愿,绝非无理取闹!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明示。”
燕帝方才那一嗓子吼得头有些晕,大监连忙将他搀扶了下去。
直到金吾卫辞退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宫门打开,燕帝的御撵被抬至众臣面前,燕帝才冷声吐出一个字:
“讲。”
裴誉拱手,不卑不亢道:“两日前,陛下下旨派兵围了咏絮书苑,从书院之中缉拿一名男子,押入刑部大牢收监。”
“臣斗胆请问陛下,那名从咏絮书苑中被缉拿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燕帝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他何等精明,瞬间便品出裴誉此话的圈套意味。
但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他这当皇帝的若是含糊其辞,亦或者避而不答。
反倒显得心虚理亏、欲盖弥彰。
于是燕帝沉了沉气,开口道:“朕不过派兵缉拿一个罪人罢了,爱卿也要这般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裴誉道:“国有国法,便是陛下想关押谁,也得拿出证据来。”
燕帝不再说话,裴誉道:“陛下,沈璋没有死,臣知晓陛下心系忠臣,为了给沈将军翻案甚至不惜自省后下了罪己诏,陛下实乃明君,想来那夜陛下派人缉拿那人,也非是因为其为罪人,而是其神似沈璋,陛下不愿忠臣良将在外受罪,便派人将其接回,是吗?”
他这番话摆明了是想将燕帝架在火上烤,偏偏事发突然,燕帝除了想下令让金吾卫将裴誉拖下去砍了之外,再也想不到旁的应对之法,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裴誉的话道:
“嗯,还是裴爱卿知朕心,那男子正是沈璋。”
他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直到确认了周围没有百姓,只有除了之外一群被迫拉来凑人头的年轻臣子后,这才稍微好了些许。
他道:“朕原以为他早已战死沙场,不料竟被人藏于咏絮书苑之中,这才派兵缉拿。”
裴誉眼底亮起一阵精光。
他等的,就是燕帝这句话。
裴誉当即再次拱手,声音拔高,掷地有声道:
“陛下金口玉言,既已说明刑部大牢之中关押的男子便是沈璋,那臣等便有话要说了。”
他抬眼直视燕帝,恳切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天下皆知沈璋当年戍守北境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忠勇可嘉,是国之功臣。即便时隔三年这样久,即便他生死不明时,陛下都愿意为他降下罪己诏,还他一个清白、追封他为将军,以慰忠魂。”
“如今沈璋非但没死,反而活生生站在陛下面前,那陛下您便更该保他周全!岂能让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不明不白地死在刑部大牢之中!”
他身后的官员们再度附和:“请陛下还沈璋清白!请陛下放了沈璋!”
燕帝坐在软垫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裴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讲道理,裴誉要的,就是逼他亲口承认刑部关押之人是沈璋!然后抓住他的口风大做文章!用他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将他的军!
他这是被裴誉摆了一道啊!
对上这等什么事都能诡辩的无赖,燕帝想,他一开始就不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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