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他的骨气,在他们的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北朔的月亮又大又寒,照得凌衡全身都在抖,夜风刺骨,他单薄的衣裳迎风飞舞。
七位皇子犹嫌不够,竟让凌衡给他们磕头。
于是凌衡只能一下又一下将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染红了地面。
那夜的情景具体如何,凌衡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他磕了好多头,头都磕破了,他们才笑着放了沈璋和他的一部分亲兵。
沈璋的大腿,后来应该是被狼叼走了,因为凌衡去找的时候,那个位置只留下了一根珐琅彩蛇纹簪。
凌衡记得,沈璋曾同他说过,说答应了阿音,要给她从北境带一根北朔的首饰。
所以后来,凌衡将这根簪子和沈璋的缨枪,一并送回了上京。
接下来的一年里,凌衡表现得无比老实,北朔王也逐渐会给他一些不重要的事去做。
他还打着为北朔公主调理身子的名号,跟巫医学了北朔的药理和医术。
七位皇子偶尔也会在经过他时欺辱他一番,但凌衡都忍了下来。
忍得云淡风轻,忍得像是真的认命了一般。
直到北朔国师,将燕帝心腹裴誉之妻难产的消息带了回来。
那天凌衡服下了绝嗣药。
这药吃了好疼啊。
每一天每一次吃,都疼得他想死。
腹下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疼得他满地打滚,感觉那种在地牢里被折磨的记忆又回来找他了。
但凌衡一想到那个曾经手破了皮,都让他心疼不已的少女,在产床上绝望的模样。
他想,他不要做一个让心爱之人有可能为他而死的畜生。
就如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样,凌衡笃定自己一定可以回去。
也发誓绝不会再让他的阿音在鬼门关走上一遭。
有没有孩子一点儿也不重要,凌衡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一个她而已。
凌衡的表现,让北朔王以为他是为伺候北朔公主才如此。
于是大手一挥,给他和北朔公主赐了婚,他也成了北朔驸马。
成婚当夜,凌衡看着羞答答的公主,喂她喝了被他事先下了药的酒,熄灭了灯。
半个时辰后,他胸口的巳蛇纹身落下最后一笔。
与此同时,他的亲兵提着裤子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凌衡成了北朔驸马,渐渐有了些兵权。
他韬光养晦,将自己的亲兵逐一医治好,暗中培养势力,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
终于,就在北朔公主查出怀有身孕的当夜,他用药毒翻了整个北朔王庭。
就跟他们曾经折磨他一样,他杀了北朔王,砍了七位皇子的手和腿,将他们做成了人彘,北朔王被他一刀送上了西天。
曾经欺辱过他的北朔兵,全被他杀了。
那些用他下属借种的北朔女人,他将她们和家中女眷全弄来做了军妓。
还夺了她们的身份牌,要挟她们家中的男丁听他调遣。
凌衡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至于那个没有害过他、却天真得可笑的北朔公主,则被凌衡软禁了起来。
但他没有杀她,她却不知足。
明明他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却日日咒骂他。
凌衡没有理会,而是以北朔驸马的身份,给燕帝写了一封和谈书。
……
后来的事,便是沈清音都知道的。
他派了以冯安庆为首的细作潜入大齐,又因为控制不住想见她,潜入了宫宴,就为了晓得她过得好不好。
凌衡还在信中写,好在他的出现并没有给她添麻烦,还救了她的女儿。
沈清音看着手中的信,越读越沉重。
信纸在她手中颤抖着,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将纸页按皱。
她一字一句读下去,只觉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心。
旃檀,旃檀。
他受的苦,她不曾经历过,却是一意孤行高高在上地要求他不该这样做不该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一心为了她哪怕最苦的时候也为她守住了底线,可她呢?
她究竟在清高什么!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将他想成坏人!
沈清音不知道凌衡在写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只知道等她读完信,已是泪流满面。
她的泪水一滴接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将他那些泣血的过往浸得模糊一片。
信的结尾,还有一句话——
凌衡说:阿音,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在为你守身。
她的眼泪止再也止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好恨,恨自己三年来一无所知。
恨自己在裴府安稳度日的时候,他却在北朔的地牢里受尽折磨。
恨自己连他为她做了这么多都不知道,还一度以为他变了、陌生了。
沈清音哭得肩膀起伏哭得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哽咽。
“……音娘。”
就在这时,沈清音感受到一只手,缓缓握住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很是温暖。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清手的主人,是纾娘。
林纾也哭得满脸是泪,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犹豫着说不出口。
于是只能无声握着沈清音的手,安慰她。
就在此时,沈清音听到了脚步声。
她艰难睁开哭肿的眼睛,看到是裴誉走了进来。
裴誉的身边站着罗禹,罗禹的手中,还推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坐在一架木制的轮椅上,被裴誉缓缓推了进来。
男人身上的衣裳,和纾娘的一样很华贵,料子一看便是出自花想容。
显然是裴誉特意给他购置的。
男人的轮椅是木制的,扶手处还贴心地缠了软垫。
应当是禹娘亲手给他做的。
但是男人左手和右脚的地方,却是空荡荡的。
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便没了,袖管空空荡荡地垂着。
右腿的裤管也是空的,折叠着放在轮椅上,随着轮椅的移动在晃荡。
他的脸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疤。
男人从前英气勃勃的眉眼,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静。
“阿兄!”
沈清音一看清他的脸就流泪了,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几乎是左摇右摆地跑了过去,裙摆被她踩在脚下险些将她绊倒。
但沈清音却不管不顾地冲到轮椅前,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大喊道:
“阿兄!阿兄!”
“哎哎哎沈清音你哭这么伤心干嘛啊我还没死呢!”
沈璋笑眯眯地看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就跟当年一样,还是那个总是欺负她、却又在外人欺负她时挺身而出的兄长。
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沙哑了些,却依旧混不吝。
“我去!母老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还有你打扮的这么素净干嘛!奔丧呢!怎么没戴我送你的珐琅彩发簪?”
沈清音哭的说不出话,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断地往下掉,砸在沈璋空荡荡的袖管上。
沈璋却砸吧砸吧嘴道:“……那可是我特意给你弄回来的,你要戴呀!你你哭成这样做什么!我还没死呢!不准哭!”
“沈璋!”
沈清音气的下意识捶了一下他的腿,却捶了个空。
她的手敲在木轮椅底座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愣住了,看着自己敲空的手,眼泪流的更凶了。
沈璋却笑得更开心了,他道:
“还好哥没了一条腿,不然就要被你捶到了。”
沈清音一头扑进了沈璋的怀中哭了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头,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跪在轮椅旁,哭声压抑却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思念和委屈全都哭出来。
裴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默默攥紧了。
原来她视若珍宝的那根珐琅彩簪子,是沈璋送的。
这一发现让裴誉的心中好受了许多。
但他还是很难过。
因为他从未见过沈清音这般小女儿的模样。
在裴府的三年里,他眼中的她,永远是端庄的、克制的。
就连哭都是无声且隐忍的。
从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扑在一个人怀里,就跟裴栩棠在他怀里哭闹一样。
原来她也会这样,只是那个人不会是他。
“好啦好啦。”
沈璋伸出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搂住了自己的妹妹,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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