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长腿迈出车厢,回身,伸过来一只手。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悬在半空,还略微有些颤抖。
裴誉垂眸望着车边的沈清音,低声道:
“上来。”
沈清音迟疑一瞬,将手搭上去,脚下刚踩住车沿,裴誉便顺势一揽,直接将她半拉半扶拽上了马车。
林纾气的跺脚:“这死自信哥!怎么不狂死他!”
罗禹拍着林纾的背将她往书苑里面揽,宽慰她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看自信哥不爽!但人家才帮过咱俩各一个大忙,还给你夫君寻了个铁饭碗,你好歹隔两天再骂他!”
林纾想到沈璋拿公家俸禄时高兴的模样,又想到自己被裴誉出资出权才开起来的绣庄,噘嘴道:
“行,那我勉为其难忍忍,忍到两天后再骂他!”
马车内,沈清音人还未坐稳,便见得裴誉掌心一落,车帘“哗啦”一声垂落,将外头所有目光与人声尽数隔绝在外。
密闭的车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誉方才在外人前收敛的那点克制,却在帘幕落下的一刻卸去。
他面上原先覆着一那层寒霜,顷刻变为深深的痴迷。
男人手臂一收,干脆直接将沈清音抱过来,抱到搁在自己的腿上。
四下无人,裴誉的手更是毫无顾忌。
练过君子剑的男人,指尖带着一层薄茧,惹得随着他走过的地方,逐渐泛起鸡皮疙瘩。
“裴誉……”
她脊背绷紧,连忙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往外推,呼吸微乱。
“你怎么在哪儿都能——”
“没办法,谁让你实在是太香了。”
裴誉将头埋在她的颈间深吸一口她的体香,直到快要窒息了才肯呼气,他要让他的肺部都充斥着她的芬芳。
他看着她的目光愈发迷乱,“沈清音,你一定是狐狸精变得,变来吸我阳气的。”
自从她没那么排斥与他肌肤相亲,裴誉便恢复到了以前那般夜夜耕耘的频率。
所以此刻,任由沈清音往他脸上一直扇巴掌,裴誉也依旧不愿收回作乱的手。
而是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这几个月被他养出来一圈软肉,他的指尖同其一样的烫,烫得沈清音心里发慌。
沈清音挣了无数回,打他耳光打的手都疼了,却始终被他圈在怀里挣不脱,只能别过脸看向旁侧,耳尖烧得通红。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南风的喊声——
“王爷,王妃,裴府到了!”
听见这一声,沈清音松了一大口气,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心道总算是可以摆脱裴誉了,毕竟这等人多的场合,他应该不会如何。
可方才在马车上,她被裴誉一番纠缠,已然耗去不少气力。
所以待到裴誉依依不舍松开她,她踩着木梯落地的时候,当着裴府一众的面,腿一软,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裴誉长臂疾伸,扣住她的腰将她扶在怀中,这才没叫她出更大的丑。
沈清音又气又窘,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撞进眼底的,却是裴誉漾开的笑意。
男人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一双眸子明明白白写着戏谑,便是人这样多,也半点不见收敛。
沈清音只能尴尬地从他怀里走出来,见到裴府大门口,已是黑压压站满了人。
裴端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自打接到如今任摄政王的裴誉要携摄政王妃回府的消息,他便将手上所有的公务一概推拒。
早早便带着裴府一众族亲女眷、管事仆从,整整齐齐候在朱门之外。
裴家累世书香,世代皆任高官,却从来没有出过一位王侯。
如今裴誉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这份荣光,是整个裴家做梦都未曾奢望过的。
是以今日,再度见到儿子,裴端的心中是又激动又荣耀,背都比以前挺得更直,脸上堆着难以掩饰的光彩。
他望着缓步走近的夫妻,率先躬身,身后所有人紧跟着伏身——
“摄政王安,摄政王妃安。”
一声声请安落在耳中,沈清音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从前,她在在这里的日子何等难堪。
裴府上上下下,不管是宗族长辈,还是府里的管家侍从,无一不是将她视作地位最为卑贱的妇人,处处轻慢,鄙夷与恶意从不曾藏过。
便是连最下等的奶娘,都敢在暗算她拿捏她。
然而不过短短时日,同样一拨人,此刻却齐齐俯首,恭恭敬敬向她行大礼。
说到底,哪里是她沈清音得了什么敬重,不过全看裴誉的态度罢了。
从前裴誉认定琼林宴一事是她精心算计,便对她冷淡疏离了三年,任由满府人轻待于她。
如今他却又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他是她的丈夫,恨不得把“沈清音之夫”纹在自己脸上。
沈清音眸光微转,带着一丝淡淡的怨怼的眼睛,斜睨了身侧的男人。
便是因着他,她们沈家的族谱至今都不敢光明正大摆出来。
便是前些日子箐娘与周二郎婚前要用族谱,都只敢悄悄取走,用完又连夜送回。
无他,沈清音只是怕裴誉一时冲动,又闹着要跟她姓,还要上他们沈家的族谱。
感受到女人的怨怼,裴誉的嘴角不怀好意地勾了勾。
可对于周遭一片称颂之声,裴誉仿佛一句没有听见。
他神色平静地握紧沈清音的手,牵着她,越过满院弯腰的弯腰、下跪的下跪的族人,径直朝着悦白院的方向走去。
在张氏一把大火焚毁裴府之后,裴家的府邸曾经大兴土木重修。
但总得格局形制,却和从前分毫不差。
唯有被烧成灰的祠堂,还有梁宛柔居住的雪青轩,重建耗了许多时日。
旁的院落只余下些许被火燎过的浅浅污痕,稍加修缮便照旧使用。
沈清音曾经以为,张氏在裴家最恨的人应该是她。
却没想到张氏派人烧了大半个裴家,唯独她的悦白院和裴誉的书房没有被波及。
人真的是很复杂的动物。
……
一路往前走,裴誉走着走着,方才察觉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一大群人。
浑然像是去打仗一般。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众人皆是瞬间朝他咧开嘴角。
裴誉:……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讨好与逢迎。
族亲这般模样,裴誉尚且还能接受,但是裴端——
裴誉从未见过父亲对着自己露出这般灿烂热切的笑容,不由得蹙起眉,脸上浮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嫌弃。
沈清音站在他身侧,险些笑出了声。
如今裴誉总算体会到,往日他对着她笑的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裴家人都是冷脸,约莫是不爱笑的缘故,裴端的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但代价就是如今笑起来有些瘆得慌。
沈清音往裴誉身后挪了半步,男人感受到她的不适,对着身后一众族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都不必跟着了,我此番回府,只是回来取些东西罢了。”
裴端闻言连忙上前两步,笑道:
“王爷,王妃,既然回来了,可要留在府中用午膳?厨房已备好席面了。”
裴誉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清音脸上,一眼便瞥见她面上隐隐流露出来的不愿。
所以他几乎没有迟疑,当即毫不留情地回绝。
“不必了,我取完东西便走。”
一句话落,裴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满院的裴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更不敢跟上去。
……
裴端气的快要晕过去了,只觉如今的儿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过去他做出的那一桩桩惊世骇俗的举动,尚且不提。
便是说裴誉当初为沈璋求情,不惜灰溜溜回到裴家,跪在祠堂给他磕头,又亲手将自己从族谱上划去的名字重新誊写回去。
就说现如今,他当了摄政王,反倒一副要同裴家撇清干系的模样。
裴端只觉养了个白眼狼!
再一想到前些日子他同裴誉商议的家主一事——
裴端问裴誉,何时回家接手裴家家主之位。
谁料裴誉却说,要等到裴栩棠长大。
裴端还当是只待裴栩棠长大,裴誉便会回来执掌家族。
然而追问之下才得知,裴誉的意思,竟是等裴栩棠长大,由裴栩棠回来做裴家的家主。
裴端气的胡子都歪了,须知裴家绵延数百年,从古至今,何曾出过女子当家主的先例。
裴端当然是百般抗拒。
奈何裴誉态度强硬,把他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所以纵使裴端不甘,也只能咬牙忍痛应下。
谁让人家是摄政王呢!
就是不知裴栩棠一个小小女童,将来如何当家主!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几个照面,裴端只觉儿子的脸有些肿,浑然像是被人扇的,可是谁敢胆大包天地扇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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